林圣在荒古山地边缘走了两天。
伤没好,反而加重了。肋骨断裂处钝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着。左臂固定用的树枝松了,右腿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把裤腿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磨着皮肉。
他没有回头。
化形境妖兽的咆哮还烙在记忆里。身后那片山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扑出来。但他更怕的是时间不够。
根据未来记忆,荒古山地深处封印异动后,最先遭殃的并非修士宗门,而是山外的边陲城镇。铁壁城,墨云城,青石镇,石河村。
两年后,妖族大军南下。铁壁城第一道被撕开。城破那日,三十七万凡人沦为血食。
三十七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
他现在连五枚灵石都拿不出来。
先活下来。再图谋变强。
他继续朝南走。
黄昏时,远远看到一座村庄。石河村。
村口搭着彩棚,土墙上挂着红布条,空气中飘着煮肉和炒豆子的香气。一群孩子在空地上疯跑,举着木刀木剑,围着一个稻草人猛砍。
“屠妖节”。
林圣站住了。
一个男孩踩在稻草人胸口,高举木剑,涨红了脸大喊:“人族无敌!妖族杀光!”
声音清脆,震得树梢上飞起一只麻雀。大人们围坐在石碾子旁笑着起哄。一个老汉扔了把瓜子过去:“好好练!以后咱们石河村出个大将军!”
“就是!杀光那些畜生!”一个妇人搭腔,脸上带着笑。
林圣站在路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一年后,深夜。荒古山地外层兽潮爆发。石河村在第一次冲击中就被撕碎。全村上下,连鸡犬都没留下。
那个高喊“人族无敌”的男孩,被开灵境妖狼拖出了三里地。最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
林圣看着眼前的灯火和笑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滚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他们全都要死了?谁信?
他深吸一口气,从村口绕了过去,没有进村。
身后,孩子们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第二天午后,青石镇。林圣在镇子西边找了个茶铺坐下。身上铜钱只够买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他捧着茶碗慢慢喝,耳朵竖着。
邻桌几个猎户打扮的人喝得面红耳赤,嗓门极大。
“去年老子进荒古山地外围,亲眼看到一头开灵境妖狼!”一个络腮胡拍着胸脯,“老子一箭过去,那畜生掉头就跑!你们没看到它那怂样!”
桌边一片哄笑。
“吹吧你。”一个瘦高个推了他一把,“还开灵境,你连狗都追不上。”
“去你娘的!老子说的句句属实!”络腮胡急眼,“铁壁城的兵爷说了,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咱们能把镇子建到山脚下去!到那时候,别说妖狼,化形境来了也让它有去无回!”
“建到山脚下?不怕兽潮?”
“兽潮算什么!有铁壁城的大人在,来多少杀多少!”
林圣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不想开口。但“建到山脚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大:“荒古山地深处最近有化形境妖兽出没,外围的开灵境也在往外跑。你们最近别进山了,商队尽量改走官道,别图近路从山边绕。”
茶铺瞬间安静了。
几个人转过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穿着破烂到看不出原色的衣袍,脸色苍白,左臂绑着树枝,全身上下写着一个“惨”字。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嗤笑:“小子,你谁啊?”
林圣没接话。
“你进过荒古山地?”络腮胡追问,语气里满是嘲弄。
“刚从中层出来。”
安静了一瞬。然后络腮胡爆笑,拍着桌子。瘦高个笑了,邻桌几个人都笑了。
“炼体八层,从中层活着出来?糊弄谁呢!”络腮胡抹了把嘴,“我看你小子是被野兽追着屁股跑出来,吓破了胆,跑这儿来危言耸听。想把我们吓走,自己好去山里捡便宜吧?”
茶铺老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挥着手赶人:“去去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搅了老子生意!要喝茶给钱,不喝滚蛋!”
林圣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身后,络腮胡刻意放大的声音追出来:“什么化形境妖兽,他见过吗?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穷小子,也配教老子做事?”
又是一阵哄笑。
林圣走在街上,没有回头。
走出半日,远处已经能看到铁壁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灰褐色巨石垒成。城头旌旗飘扬,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
他加快脚步。
西南方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灌木剧烈摇晃,一头铁背豺冲了出来。
浑身是血,背上硬毛被撕掉一大片,后腿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几乎见骨。伤口上附着一缕黑气,在肉里蠕动。
它没跑出多远,四腿一软,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林圣没有上前。
他盯着那片密林。林间暗处,一道模糊的庞大轮廓缓缓退去。它没有追出来,像在忌惮什么。
林圣后背一寒,转身朝铁壁城疾步而去。
南城门已经排起了长队。士兵数量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个人都要核验身份牌。
“外地人进铁壁城要验身份牌。”
“没牌的交五枚灵石办临时令牌。”
“五枚灵石?这也太黑了。”
“嘘,小声点,前阵子出了事,现在查得严。”
林圣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几枚铜钱,几株低阶灵草。半枚灵石都凑不出来。
他正想着怎么过这关,队伍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官道旁的树林里跌跌撞撞冲出来。
他跑得踉跄,两条腿像随时会断,衣服破烂不堪,整张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他用嘶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大喊:
“荒古山地深处……有东西……出来了!”
“山里的东西……醒了!”
“快、快禀报城主……”
士兵们瞬间警觉。城门队长拔刀厉喝:“站住!什么人!”
那血人恍若未闻,跌跌撞撞朝城门扑来。
他没能说完。
胸口多了一根箭。
黑色的箭杆,漆黑的箭羽。箭从后背贯入,透胸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血人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最后几个含混的音节,直挺挺向前栽倒。
直到这时,破空声才赶到。尖锐的嘶鸣擦着所有人的耳膜刮过去,像迟到的丧钟。
“妖箭!是妖箭!”
“关城门!快关城门!”
士兵们猛地进入战斗状态,刀剑出鞘,盾牌架起。城头弩手齐齐张弦,指向山脊方向。
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推搡、踩踏、哭喊混成一片。
林圣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几步。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山脊。
暮色尽处,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身高两米,体型修长诡异,手臂和颈部的线条如同骨节虬结的枯木。背后,一双宽大的黑色羽翼在夜风中缓缓扇动,每一根羽毛都像淬了黑的刀刃,切割着最后一丝天光。
它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骨弓。
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林圣的瞳孔骤缩。呼吸停了一瞬,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凉了。
这一幕,他在未来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妖圣玄天妖军前锋,黑羽妖卫。
城门口的混乱还在继续。
尖叫声、哭喊声、士兵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但林圣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都褪成了背景。
那道黑影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跨越遥远的距离,投向铁壁城南门。
林圣不知道它在看谁。但那股目光像一根冰针刺进他的骨髓,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他攥紧了拳头。
掌心里,那个“镇”字微微发烫。
黑影收弓,转身。羽翼展开的瞬间,山脊上的暮色暗了一瞬。下一秒,它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城门口的混乱还在持续。林圣被推搡着,往城门的方向涌去。
铁壁城的暮色,被血染透了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