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纳，东境，望潮村。
天还没亮。酒馆二楼，顾川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张纸卷。坐标已经背下来了，纸卷还摊着。他在看窗外。望潮村的夜色比落霞村浓——这边没有废弃神殿，月色没有被符文折射，黑得干净。
"裁决。"他念了一遍。
昨晚全服公告亮起来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红字悬在酒馆天顶，十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夜未央。SSS。裁决。
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件事。匿名情报给了他坐标，坐标指向落霞村废弃神殿的隐藏觉醒入口。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等三天"——他给自己留了三天的犹豫期。三天过去，没人来告诉他别去，他决定去。
但他决定去，不等于他什么都不查就去。
顾川是个会查东西的人。寒门出来的孩子，会查东西是活下去的本事。
他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谁给他递的情报？答：不知道。黑信鸽没有来源。
第二，为什么递给他？答：不知道。但他不是全服唯一收到情报的人——也许别人也收到了。也许只有他收到了。
第三，递情报的人想让他做什么？答：去废弃神殿。去那个坐标。去做"全服先机"。
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空白。这让顾川不舒服。他不喜欢被推着走。但"全服先机"四个字，他扛不住。
他站起来，把纸卷收进内袋，下楼。
酒馆一楼已经有人在吃早饭。几个玩家围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顾川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落霞村那个夜未央，昨晚首杀了一个隐藏BOSS。蛰灵。"
"首杀？他不是刚觉醒SSS吗？当天就首杀？"
"什么隐藏BOSS，我都没见过，在哪儿刷的？"
"枯井。铁匠铺后面那个枯井。听说要往里面扔东西才能触发。"
顾川的脚步慢了一下。
枯井。隐藏BOSS。首杀。
又是落霞村。又是夜未央。
他出了酒馆，往落霞村方向走。
……
落霞村。凌晨三点。
苏夜和铁柱是村里仅剩的两个在线玩家。其他人都下线了——正常的。开服第一天，兴奋劲过了，多数人凌晨一点前就扛不住了。
铁柱扛不住。但他死撑着。
"夜哥，我不困。"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自己咬住，"我真不困。"
苏夜看了他一眼。"困就说。"
"不困！"
"那就走。"
他们回到枯井。守井人已经缩回井底了，但井底的符文还亮着。苏夜把三样材料再扔一次——顺序没变，兔毛、核心、铜矿。井底再次亮起，但这次守井人没出来。出来的是一条路。
井壁上开了一道缝。缝里透着幽绿色的光。一条向下的石阶。
苏夜蹲下，看了石阶上的灰尘。没人踩过。
"夜哥，下面有东西？"铁柱凑过来。
"有。"苏夜站起来，"隐藏BOSS。枯井蛰灵。"
铁柱的眼睛亮了："多少级？"
"8级。"
"我们才7级——"
"够了。你扛伤，我输出。记住一件事：它血量到三成会狂暴，全屏AOE。狂暴时有两秒僵直。那两秒，你举盾，我杀。"
铁柱"啪"地把盾举到胸前。"稳住！能赢！"
苏夜看了他一眼。这四个字。他听过。前世铁柱那个《壁垒》视频里，扛60级BOSS最后力竭倒地之前，喊的就是这四个字。
"走。"
两人下了石阶。
井底比上面大。一个圆形的洞窟，四壁挂满了发光的苔藓。洞窟正中央趴着一个东西——像一条放大了二十倍的蜈蚣，节肢在暗处泛着骨白色的光。它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嵌在脑袋两侧，闭着。
蛰灵。8级隐藏BOSS。
苏夜没等它醒。匕首出鞘，暗步激活——一道残影掠过去，匕首划过蛰灵腹部的甲壳缝隙。
-187。
蛰灵的眼睛睁开。两颗暗红珠子亮了。它嘶叫一声，节肢撑地，整个身体弹起来撞向苏夜。
铁柱的盾到了。
"嘭"一声闷响。蛰灵的头撞在盾面上，铁柱整个人被推出两步，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但盾没碎。他站住了。
"扛住了！"铁柱吼。
蛰灵怒了。节肢乱舞，朝铁柱连砸三下。铁柱的厚土天赋叠了三层——受击越重防御越高。三下打完，他的血条只掉了四分之一。但他的胳膊在抖。
苏夜绕到蛰灵背后。匕首连刺。每一刀都扎在甲壳的接缝处。蛰灵的血条一分一分往下掉。
30%。
蛰灵全身泛红。节肢竖起来，张嘴——
狂暴。全屏AOE。
苏夜后退。铁柱举盾。
蛰灵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然后猛地往外炸。一道冲击波从它体内弹出来，扫过整个洞窟。铁柱的血条掉了一半。苏夜在冲击波到达之前侧身闪过，暗步的残影消散在洞壁边。
然后蛰灵僵住了。
两秒。全身泛红褪去的一瞬间，它的节肢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苏夜动了。
匕首从蛰灵的嘴里捅进去，沿着颅骨内壁往上推。蛰灵的血条从30%直接归零。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散成碎片。
【击杀隐藏BOSS·枯井蛰灵】
【全服公告：玩家"夜未央"完成枯井蛰灵首杀！】
【掉落：蛰灵之牙×1，枯井守护者勋章×1】
铁柱瘫坐在地上，血条见底。"夜哥……你那个两秒僵直……准得吓人。"
苏夜把勋章装备上。新手村毕业级饰品，加3%暴击和5%移速。够用了。
"走。"他说，"回去修装备。"
……
天亮了。
苏夜和铁柱从枯井出来的时候，落霞村的玩家重新多了起来。苏夜去杂货铺修装备。铁柱去铁匠铺磨盾。
杂货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NPC，围着围裙，见到苏夜就笑。苏夜在她这修过两次装备了，她对他比对别的玩家热情——NPC的好感度系统。
"小伙子，又来啦？"老板娘一边修一边唠，"东西便宜的时候多囤点，等涨了价就来不及咯。"
苏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东西便宜的时候多囤点，等涨了价就来不及。
前世这个NPC说的是"东西便宜的时候多囤点，等用完了就来不及了"。
不是"涨了价"。是"用完了"。
又一次。NPC的台词和前世版本不一样。
这不是策划改台词那么简单。提尔纳的NPC台词是从底层语料库里调的，改台词等于改语料库。改语料库意味着——这个版本的提尔纳，和前世的提尔纳，不是同一个版本。
苏夜把修好的匕首收进背包，没说话。但他心里那个怀疑又深了一层。
他出了杂货铺。
村口方向来了四个人。
领头那个苏夜见过——昨天被苏夜拒绝后放狠话的裂风走了，但今天来的不是霸业的人。来的人装备等级比苏夜高，ID叫"割喉"，头顶一个血红色的公会标——血刃盟。
割喉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没拿好意。他们把苏夜围在杂货铺门口。
"夜未央兄弟。"割喉笑了，笑得客气，"首杀恭喜啊。蛰灵之牙，分一杯呗？我们血刃盟罩着落霞这一片。"
苏夜看了他们一眼。四个人。等级8到9。装备都是新手村杂牌。
"不分。"
割喉的笑僵了一瞬。"兄弟，话别说得这么死。你SSS天赋是不假，但你才7级。我们四个——"
"你们可以试试。"
苏夜说这话的时候没动。声音也不大。但他的眼睛看着割喉的眼睛，看得割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铁柱从铁匠铺方向跑过来，盾往地上一砸，站到苏夜前面。他的块头比四个人加起来都宽。
割喉看了看铁柱的盾，又看了看苏夜的匕首，再看了一眼苏夜的眼睛。
他读懂了。
"行。"他收回笑，"你硬。你在这新手村待不了几天的。"
四个人转身走了。
铁柱松了口气，问苏夜："夜哥，他们真会叫人来？"
"会。"
"那咋办？"
"不咋办。跑完任务就走。"
他看向村口。
天色大亮。村道上有零散的玩家进出。苏夜的目光扫过去——扫到一个刚进村的人影。
青年。不高不矮。穿一件暗灰色的游侠皮甲。背一把蓝品质短弓。走路的时候肩膀很稳，不晃。
苏夜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一瞬。
那张脸。
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