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林修远把残书和周云深的笔记塞进背包,从偏院后门溜了出去。
后山没有路。却有人走过。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鞋底蹭出来的。他蹲下去看。划痕是新的,不止一双。有一双从山门方向来,在断崖前停过,又折了回去。他拿眼量了量步距,步子不大,走得慢,在找什么。昨晚窗外那人,白天也来过。
断崖近了看,比远看更唬人。断面跟镜子似的,上面一道一道极细的平行纹,刀口打磨过。他伸手摸了一下,石面凉,滑,打磨了几百年。崖底那条旧河床早干了,裂成一块一块,却裂得不自然。河床中间有一道沟,深一丈,宽一丈,从上游直贯下游,笔直得拿尺子画出来的。这种齐整到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缝,他从前只在配图里见过,如今真站在它跟前,才知道那量级意味着什么。不是风蚀,不是水流冲击,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斧子从头劈到尾。他站在沟边比划了一下,横竖都够不着边,暗暗把那道宽度记进本子里,心想这等尺寸,别说人,就是一台吊车也未必弄得出来。
沟的断面光滑,纹路跟断崖一致。
八百年前,有人站在这条河道里,挥了一剑。剑先劈开了山,又顺着地势把河斩断了。给他讲这传说的老人们说这不是真的。他却看着那道沟,觉得老人们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剑。他这话没敢说出口——他自己也没见过真正的剑,可他见过这沟的切面,那种干净到不正常的断口,不是他能用常理说过去的,只能先信了那一下。林修远想到自己吹逼的那句“我也有很多传说,你信不信”,在这道沟面前有点虚妄。
沟口塌了一角,碎石堆成缓坡。他踩着下去试了一趟,能上能下。这才敢在沟底蹲下来。
他蹲在沟底,掏手机拍照。没信号,相机能用。他拉了卷尺,量沟的宽、深、沟壁的倾角,一样一样记在本上。又把手机横过来,贴着沟底拍特写,让断崖的纹路跟沟壁的纹路同框。像在做一份勘查记录。区别是,这次的甲方是八百年前的一个死人。
他上班搬砖见过各种各样的“神需求”,或者叫神经病需求。客户往往许愿类似说要一个一键成神的按钮,他一般回,神不给加班费。现在他蹲在这条沟底,忽然觉得,世界上可能真有神。起码,有神剑。这种荒诞,他在上班时见得多了,可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痒痒的。
他把这些记完,又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断崖、河道、沟,三点一线,从上游拉到下游,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上游的群山。山那边是什么,县志没写。他决定亲眼去看看。
沟里有一层灰。灰白色,极细,比炉灰还轻。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摸出贴身收着的那粒土,书页间夹着的那粒。两样东西搁一处,颜色、质地,一模一样。他把土粒按进灰里滚了一圈,再拿出来,分不出哪粒是原来的,哪粒是灰里的。
残书里的土,来自这条沟。
这粒土在书页里躺了至少四天。四天前,周云深把它夹进书里,寄了出来。也就是说,周云深蹲过这条沟。他蹲在这儿,抓了一把灰,小心地夹进书页,然后打包寄给了林修远。
他寄的是一捧土,裹在书里。
他本该震惊。一个现代人,或者说一个现代的普通人撞见这种事,该尖叫,该报警,该连夜订票回去挂个心理科。他却没有。他没有那种网络小说里男主穿越后的眉飞色舞,而是觉得,这像个解题游戏——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抽象的东西?
他蹲在沟底,把土收好,在本上记:书页土粒与沟底灰同源,来源确认。他决定把“震惊”往后搁搁。等找到周云深,让他把这条沟、这把剑、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样一样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就按诈骗处理。
当晚他回偏院,在笔记里列了一张表。已知:内力存在,亲眼所见,两人次。未知:原理、范围、代价。待验证:一切。他在“已知”后头画了个圈,想了想,又补一行:已知的前提,是眼见为实。可他偏偏觉得,眼见,未必为实。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一个靠数据和逻辑吃饭的人,如今头一件事竟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把那粒土重新包好,放回贴身口袋。土是凉的,他却总觉得,它竟比刚才热了一点。兴许是错觉。他没把这个“错觉”记进本子——可这念头在心里扎了下来,像一粒沙落进壳里,他不去碰,那粒沙也在那儿硌着他。
他正想把土收好,身后有人开口。
“你摸过那道沟没有?”
他没回头。“没有。”
“聪明。”那人道,“沟里的东西,会咬人。”
他回头。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十步外,四十上下,一身徒步打扮,看不出半点道士样。他站的位置却很讲究,刚好在断崖和河床的夹角,进退都有路。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子里露出一截发白的鬓角。他背着一个扁平的包,里头似乎装着什么长条的东西。林修远数过,从那人现身到开口,他没动过一步,连冲锋衣的下摆都没晃。这份“立在这儿不动”的沉稳,他看着眼熟——不是练出来的,是见多了场面才有的那种从容,跟公司里那些从没在会议室输过话的老油条一个路数,只是眼前这个,是真的能把人捏碎的那种。
“你是谁?”
“来找你的。”那人说,“准确说,找你包里的东西。”
“包里的东西多了。”
“无题残卷。”那人说,“山门管它叫这个。”
他的手停在背包带子上。那人知道这名字。山门只有七个人知道这本书,他昨晚才住进来。
“放心,我不抢。”那人说,“抢,问字楼丢不起那个人。”
“问字楼?”
“末法时代,好东西都散了。”那人说,“我们负责把它们收拢,等元气回来那天,还能用。”
末法时代?我还马上35岁危机呢。林修远心里嘀咕。他又把这个生词念了一遍:元气。他没问,问了显外行。他决定回去查查,县志里有没有这两个字。他开始有点信周云深那句“山里没Excel”了——相对的,城里也没这些奇奇怪怪的。这儿的东西,一套一套,都得现学。
“收拢?”他说,“还是收藏?”
那人笑了笑,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一握。石头在他手里碎成粉,从指缝漏下来。粉末落地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飞快地更新了一下那人的档案:力量不是普通人的量级。危险度:待评估。
“问字楼捡了三百年破烂。”他说,“破烂里,也有几件能用的。”
“你叫什么?”
“杜衡。问字楼,拾遗人。”他说,“你朋友进去之前,也问过我这句话。”
“拾遗人是什么?”
“拾遗,就是把别人丢下的东西捡起来。”杜衡说,“丢了几百年的东西,总得有人捡。”
“捡起来干什么?”
“等它有用的一天。”
他把这两个字记下来:拾遗。捡别人丢下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收到的那个快递,也是被谁“拾”起来,寄给他的。
“听着像搞废品回收生意的。不过在这里,大概率不是。”他盯着杜衡:“你认识周云深。”
“认识。”杜衡说,“三个月前,他在河道上游找到了一个口子。进去过几回。五天前,他出来一趟,寄了个东西,又回去了。再没出来。”
“问字楼盯了他三个月。”杜衡又说,“他不是第一个进洞的人。但他是第一个,进去之前,先把东西带出来的人。”
“他不偷。”林修远说,“他把原书寄给了我。”
杜衡看了他一眼,没接。
“他寄的东西,就是我收到的书。”
“我知道。”杜衡说,“你朋友不是第一个看懂那本书的人。可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往下走的人。”
林修远沉默了会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想下去。”杜衡说,“可我少一个人,能看懂那本书。”
“我不懂。”他说,“我只是个做产品的。”
“做产品的好。”杜衡说,“做产品的,知道一条线连起来是什么。”
“你知道做产品?”他反问。
“我们只是看古书,收废品。”杜衡说,“不是当古人。”
他指了指断崖:“这条河,八百年前断的。也就是从那之后,青崖山这边的元气,一年比一年稀。山门的老人说,斩断这河的,不是天灾。”
“是什么?”
“一把剑。”杜衡说,“一把活在传说里的剑。一剑断江,一剑劈山。”
他想起周云深那句:假的传说,不会留下一把真剑。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沟。沟底的灰,就在他口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杜衡说:“七天之期到了,你得把书交给山门。”
“我知道。”
他没问要是他不交会怎样。他不用问。杜衡这种人,把“如果”都算在价码里了。
“那你还等什么?”
他看着河道上游的方向:“等天黑。”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去。”他说,“昨晚,有个人在我窗外站了很久。今天,他又来这断崖看过。我来的时候,路上有两双新脚印,一双从山门方向来,一双从山下上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去。”
他回偏院收拾背包。头灯,一卷细绳,一盒火柴,笔记本。周云深进洞带了什么,他大概猜得到,他带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他把断剑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细绳是给活人留的。”他自言自语,“火柴是给死人用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周云深的口气,不是他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周云深说话。
出门的时候,扫落叶的小道士在院子里站着,看着他。他朝小道士点了点头。小道士没理,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站到林修远走出山门。他走远了回头,小道士还戳在原地,像根没插稳的桩。
杜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没意思。”他说,“只是把能看见的都记下来了。”
“那你有没有记下来,”杜衡说,“我什么时候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杜衡站的位置,正是他刚才拍过照的角度。他翻照片,翻到一张:照片边缘,有一截冲锋衣的袖子。
他记下来了。却没能来得及看。
“你早来了。”他说。
杜衡没认,也没否认。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天黑,岔口见。”
“带手电。”杜衡头也不回地说,“下头没有灯。”
他看着杜衡的背影:“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