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杜衡的这场谈判,谈得比公司任何一场评审都规矩。
没有会议室,没有PPT和投影,没有咖啡和项目评审大纲,可谁手里那张牌值钱,两边心里都有数。
这种谈判他熟,大家都在扮演笑面虎,越是嘴上客气的,底下越没让过价。连“喝水”这个动作都是可以拿来评估的迹象:谁先端起杯子,谁就先露了急。
他手里筹码是残书,还有看起来他能把残书补全的本事。
杜衡手里是周云深的下落,跟问字楼攒了三百年的旧账。
“你先出一半。”林修远说,“我朋友在洞里瞧见了什么,先说。”
杜衡看他一眼:“你朋友在洞里,撞见了一个阵。”
“什么阵?”
“不知道。问字楼查了三十年,没查明白。”杜衡说,“可那阵的图样,跟你那本书,是同一个东西画的。”
他没吭声。脑子里把残书十二幅过了一遍。第七幅是断的。要真画的是一个阵呢?他把这十二幅从头到尾又排了一次,发现前六幅跟后六幅根本接不上,中间空着一节,偏偏就是第七幅那一处。
“你朋友进洞前,在镇上耗了大半天。”杜衡又说,“他买了三样:一卷细绳,一盒火柴,还有一本县里民国年间的水利志。问字楼的人跟着他,看他进了洞,就没再跟。”
他把这三样记下来。细绳,探路。火柴,照明。水利志。他查过青崖山的事,旧河道民国那会儿还有水,县志记过几回“水患”。周云深背一本水利志进洞,说明洞里多半有水,要么他想找水。水利志是本旧书。可是比山里藏经阁的那些经文都要新。
周云深在山上待了二十年,心思却在山下。林修远一向觉得这是好事。
这会儿他有点拿不准了,一个在山上住了这么些年的人,临了偏要往山底下去,谁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他一边想,一边把笔搁下,忽然觉得这事儿不像周云深一时兴起——在山门里待了小半辈子的人,要挪窝,早该挪了;偏赶着这几天往底下钻,八成是书里那点东西,压不住他了。
“你这是白送的。”他说,“你想换什么?”
“另一半。”杜衡道,“等你出来,把瞧见的,说给我听。”
“成交。”
“合作不是握手。”杜衡说,“是走一段路。路走完了,账再算。”
“我不跟你走。”他说,“我朋友在底下,我下去寻他。你要跟,是你的事。”
杜衡看着他,慢慢笑了:“行。那各走各的,各算各的账。”
“我劝你一句。”杜衡说,“你朋友这一趟进去五六天,没出来。你要下去,别走太深。”
“你朋友”这三个字,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没去纠正。他从不纠正杜衡嘴里那个“周云深”。纠正一回,就是露一回底。他跟人谈判,从不叫对手知道他手里最值钱的那张牌是什么。
他回偏院,陈望正站在门口等。
“你去后山了。”
“嗯。”
“后山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去了。”
陈望盯着他,眼神如同盯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可这回他没动手。
他昨天按过林修远一回,今天发现这人跪完还能站起来,还能笑。他忽然觉得,这人要么傻,要么心里有底。傻子不会笑得这么自然。这倒让他有点不确定了:他见惯了怕他的人,头一回见着一个被按跪了还当面顶回来的。
陈望的目光落在他背包上。鼓了一块,形状不对。他把包带紧了紧,没解释。陈望也没问。
“观主叫你过去。”
正殿里,观主还是坐在那团阴影里。他看不清观主的脸,只瞧见一个佝偻的轮廓。香是断的,灰是冷的。观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落了满身的灰。
“河道底下,别走太深。”观主说。
“为什么?”
“八百年前,有人把那条河斩断了。”观主道,“山门故老相传,斩断河的,不是剑。”
“真断了?不是剑?那是什么?”
观主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观主不会答了。
“你朋友,也这么问过我。”他说,“三年前。”
他愣住了。三年前,是他认识周云深的时候。周云深那时候就在琢磨这本书了?
“他没告诉你。”观主说,“因为他觉得,你还没到该知道的时候。”
“现在到了?”
“说不好。”观主道,“可你把书看完了。看完的人,没有退路。”
他想起观主头回说的话:看了,就看完。
“观主。”他说,“您看过吗?”
那团轮廓动了动。隔了很久,观主说:“看过一半。”
“一半?”
“看完的人,没有退路。”观主道,“没看完的人,有。”
他却明白,观主不会再答了。林修远惊奇发现,自己正在逐渐熟悉这个圈子每个人说话仿佛打机锋的形式。
书不一定要看完,话肯定不会说尽。
他把这个问题记在本子上:观主看过一半。一半是什么?前六式,还是第六式?是井里的一半,还是书里的一半?他忽然发现,这问题他问的是“看过一半”,心里惦记的,却是“没看完的人有退路”。
那观主这一半,是攒着退路,还是压根没敢往下接着看?
他往外走的时候,观主在身后又开口,声音更轻:“你身上,有剑的味道。”
他脚下一顿。他没有剑。他只有一截剑尖。他没回头,也没认。他走出正殿,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剑尖。凉的。跟那粒土一样。
夜里,他在偏院演练残书的前六式。
白天见过那道沟,他再看那些图样,感觉全变了。前六式是剑。后六式是路,一条往下的路。一段一段台阶跟管道,连起来,就是他画了无数遍的用户路径图。他从前画图,画的是“多少步能到终点”;这一回,他画出来的,是一条往下走的路,尽头连着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一套一套地走下来,忽然觉得这跟当年盘根问底地给一个流程找坑一模一样——起点清楚,终点也清楚,唯一卡住的,是中间那段谁都没走过的黑。
第七式,还是断的。
他练到第七式,气血在胸口撞了一下,撞在一堵墙上。他不死心,又试一回。这回他把速度放慢,把前六式当成一个整的在走,走流程,不走招式。流程跑通了,第七式竟自己接上了。他自己都没料到;前头卡了一晚上豁不开口子的地方,换了个走法,居然就通了。林修远想到了自己当年看《武状元苏乞儿》最后周星驰领悟降龙十八掌,觉得这个世界更加荒诞滑稽了。
气血在四肢里跑了一遍,又跑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那股热不再乱窜,开始顺着一条固定的道走,跟他跑步十几年,呼吸终于跟上步频一个样,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
他不知道这股劲该怎么命名。他只知道,他的拳头现在能握住东西了。
虽然强度可能还差得远,但是确实跟陈望和杜衡一样能握住东西了。
他握了握拳。握得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握一次。能握住。不是错觉。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车,摔了无数回,某一回上去,突然就不会倒了。一样的道理,说不清是哪一下学会了。
他走到墙边,试着打了一拳。石墙纹丝不动。
他手背红了一块,骨头没断。按照以前的认知,打墙,破的总是手。这回手没破。他说不准这算不算好事。
他坐在床边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了他三十年,打过篮球,写过PRD,按过电梯,牵过初恋女友。
今晚它打出一拳,没破皮。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似乎不太敢知道。
他本该害怕。
他忽然练出了武侠小说里的东西,头一个反应该是害怕,第二个是上医院。可他没。他坐那儿,慢慢握拳,松开,又握拳。他想起周云深那句:假的传说,不会留下一把真剑。
他忽然有点想笑。他的函数信仰,今晚裂了个口。他信了大半辈子的“一切都能算”,到今天,被自己一拳打出了裂缝——他没觉得恐慌,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像是夜里赶路,忽然摸到墙,知道自己走在一条真路上。
也许,这是一个新的变量参数。
他摸出那截断剑尖,搁灯下,跟白天拍的照片对。
断剑尖的断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旧河道那道沟的沟壁,也有同样的纹路。他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对。纹路的间距、方向,分毫不差。他把照片缩小,让断剑尖的轮廓跟沟壁的弧度叠一起,重合。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弧度。他见过这弧度,在残书第七幅的断口上。剑尖、沟壁、残书,三处纹路,出自同一只手。或者同一把剑。
这把剑尖,是从那条沟里出来的。
或者说,那条沟,是一把剑留下的。而周云深手里,有这把剑的残片。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串成一条线,线头却是断的:周云深藏着一截断剑尖,没告诉任何人。他在洞里瞧见了什么,让他决定把它藏起来?
清晨,他去藏经阁还登记簿。他昨天顺了几本地方志,说是查河道。
藏经阁门开着。他进去,小道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袖子。
他把书放回架子,绕到登记簿前。登记簿是线装的,封面磨得发亮,角上写着“道光年间立”。
他翻到“无题残卷”那栏,借阅记录只有两行。纸角卷着,被翻过很多回。不只是他翻的。在他之前,有人翻过这一页,看同一行字。
第一行:三年前,周云深借,未还。
第二行,字迹已旧,墨色发灰:三十年前,观主借,未还。
他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他把这两行又从头看了一遍:三年前,周云深;三十年前,观主。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的是那两个借书的人,却从没细想过,这本书在这中间空着的二十七年里,是怎么从“没还”变成“又被借走”的——总得有个人,把它放回架子上,才能让下一个人,伸手拿到。
三十年前,观主也借过这本书。
而观主说,“河道底下,别走太深”。这句话,是一个下去过的人才说得出。
观主说“看过一半”:他下过井,看了一半,又退回来了。
他是“没看完的人”。
那“看完的人,没有退路”,说的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排进清单第二行。第一行还是那个7。
他有个感觉,这两个问题,答案兴许是同一个。这感觉没来由,可他信它。这些年,凡是这种感觉,最后都对。
对于林修远来说,似乎隐隐约约很多线索,往往在他想明白前,就把答案投影在脑子里了。
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走出藏经阁。
正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没回头。他默默算了一遍:三年前,周云深。三十年前,观主。中间这二十七年,这本书,再没人借过。
他把这个数记在本上,算一条待办。
读者:周云深(三年前,登记,主动)。观主(三十年前,登记,主动)。我(现在,没做登记,被动)。
三个人。三本书的读者。
他算了一下:观主三十年前借的书。如果是三十年前,那会儿就是自己和周云深现在差不多的年纪。
他没见过观主整张脸,只在他影里见过一个轮廓。那轮廓,是六十上下的人。可这推断没据。他连观主的生辰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这本书,也许不是让人练的。
是让人传的。
传给谁?传给下一个把它看完的人。
他合上本子,想起观主那句:看了,就看完。
他还没看完。他还有五幅图,和一整个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