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身为死灵法师,妥善安葬逝去的灵魂,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与道德底线。”
“呵,萍水相逢,谁又知道你会对那些残骸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伊蕾娜轻轻摇头,眼中的戒备并未消退半分。
罗恩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除了欣赏,我对那些东西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难道那具 ** 的构造很特殊?”
“欣赏……?”
伊蕾娜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凝固。
晚风卷起伊蕾娜灰白的长发,几缕发丝轻拂过她苍白的面颊,暂且抚平了眉间的微蹙。
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指尖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魔杖顶端流转的微光也随之黯淡下来,仿佛随着主人焦躁的心绪一同沉寂。
这一路风尘仆仆,竟在荒野深处撞见一位大限将至的老人。
面对那枯槁躯体中迸发出的最后恳求,伊蕾娜心中那道“只见证、不干涉”
的铁律,终究还是因为良心未泯,以及对方沉甸甸的金币,而裂开了一道缝隙。
并非贪财,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收了信,便该送到位;既收了钱,便该给个体面的交代。
作为一个早已习惯冷眼旁观世间冷暖的旅者,她深知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外人切勿轻易插手。
但若是能替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寻一处安息之所,立碑掘土,让他在无尽的荒野中获得最后的尊严,这似乎并不违背她的原则。
挥动魔杖,泥土翻涌,墓碑矗立。
这对一名魔女而言,不过是指尖轻轻一点的小事。
送信是交易,安葬却是馈赠。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心底竟升起一股自我感动般的优越感:瞧瞧,我真是个兼具美貌与良善的完美魔女啊。
然而,这份自我陶醉的前提,是眼前这个家伙别再捣乱。
逝者已矣,总得有个归宿,而不是曝尸荒野,或者被塞进一个来历不明的棺材里,任由那个怪人摆布。
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荒诞的事。
伊蕾娜的目光如刀锋般
伊蕾娜的思维还在那荒诞的咒语与死灵法术的阴影中打转,现实的剧变却如重锤般砸下。
她猛地回身,视线死死钉在土堆旁那佝偻的身影上,心脏不受控地剧烈撞击着胸腔。
罗恩步履沉稳地逼近老人,随即半蹲下身。
修长的指尖轻探向老者鼻息,确认那缕游丝般的温热彻底消散于无形后,他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向下,悬停于逐渐冷却的额头之上,动作虔诚得近乎诡异。
唇齿微启,低沉的吟诵声流淌而出。
那不是任何已知体系的魔法语言,音节古老、滞涩,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苍凉。
随着语调抑扬顿挫,罗恩脸上浮现出罕见的肃穆,这哪里是什么阴森的施法,分明是教堂里资深牧师为迷途灵魂进行的最后弥撒,庄重而悲悯。
斑驳树影透过枝叶洒落,光影交错间,勾勒出罗恩专注的侧颜与死者安详的面容。
片刻沉寂后,吟唱戛然而止。
罗恩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盛开的繁花:“真是大手笔,竟用整个春天为你陪葬。”
话音未落,悬空的手掌骤然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利落干脆。
和煦春风中,异象陡生。
一道半透明的幽影自躯壳内剥离而出,轮廓模糊却依稀可辨人形。
它茫然地俯瞰自身沉睡的 ** ,随即转向罗恩,头颅微垂,似是在无声致谢,又似终于卸下重担。
紧接着,虚影如风中残烛,瞬间崩解。
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蒲公英般飘散,融入暖风之中,归于虚无。
尘埃落定。
罗恩起身,动作行云流水般卸下沉重的背负物——一口巨大的黑棺。
落地无声,棺盖开启,内部衬垫柔软深邃。
他俯身,双手穿过老人腋下与膝弯,姿态轻柔得如同抱起易碎的珍宝。
** 被平稳安置于棺内,罗恩细心调整其姿态,宛如哄睡。
“咔哒。”
沉重的棺盖合拢,锁扣咬合,将最后的秘密与安宁一同封存。
沉重的黑檀木棺椁再次稳稳落在罗恩宽阔的脊背上,皮革肩带勒紧肌肉,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动。
那棺木看似死物,此刻却仿佛成了他肢体延伸的一部分,压在他身上竟显得轻如鸿毛。
伊蕾娜伫立在原地,灰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凌乱飞舞,她冷眼旁观着这诡异而庄重的一幕。
胸腔内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滞涩感,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冷的铅石。
然而,当那份因目睹死亡本能滋生的悲凉尚未发酵,便被眼前那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强行打断。
老人并非狼狈地死去,而是被郑重其事地“收纳”
。
这种带有强烈占有欲却又极度尊重的行为,让伊蕾娜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下来。
那个灵魂离开躯壳时,应当是平静且安宁的。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罗恩调整了一下重心,转身时,目光越过少女精致的面庞,径直锁定在她身旁悬浮的那柄扫帚上。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落,在那光滑的木柄和修剪齐整的尾羽上跳跃,隐约流转着淡蓝色的魔力微光。
在他的眼中,这不再是一件交通工具,而是一件值得评估的战利品或样本。
伊蕾娜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原本想要为逝者寻找安息之所的好意,在这个怪人面前显得多余且滑稽。
他用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完成了送别。
那种荒谬中的合理,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同感,但“死灵法师”
、“藏品”
这些字眼依旧如刺在喉,提醒着她对方身份的危险与不可知。
我是旅者。
见证,记录,然后离去。
这是底线。
她在心底默念,强行切断那些纷乱的思绪。
右手虚抬,指尖轻点,身旁的扫帚便温顺地滑入掌心。
侧身、抬腿、落座,动作行云流水,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要走?”
身后传来男人平淡无波的询问,听不出丝毫挽留或敌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伊蕾娜刚刚构建好的心理防线。
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本能驱使着伊蕾娜转身离去,她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男人。
然而,记忆却像顽固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她的思绪。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罗恩半跪在老者的 ** 旁,神情庄重而肃穆,低声吟诵着那首古老的安魂曲。
在那团即将消散的灵光中,老人似乎带着某种解脱感,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这男人收集那些东西究竟有何目的,至少在面对死亡时,他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敬畏之心。
伊蕾娜轻哼一声,刻意挺直了脊背,将那份骄傲写进眉梢眼角。
她侧过脸,灰白色的发丝随风轻扬,用那标志性的清甜嗓音回应道:“当然是继续我的旅行咯。”
“毕竟,我可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一位正在丈量世界的旅者。”
“哦?”
罗恩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
他注视着准备起飞的魔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是混杂着羡慕与疏离的感慨。
“见证旅途的旅者吗……真好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少女的单薄背影,投向了遥远而未知的虚空深处。
“看来,你有着非常坚定的目标呢。”
听到这句前半部分的赞许,伊蕾娜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属于天才美少女特有的、带着几分娇矜的笑意。
然而,罗恩后半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这抹笑意冻结在唇边。
“像你这样目标明确的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具非常出色的容器。”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伊蕾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身来。
灰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瞪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怪人。
“哈?!”
一声介于惊呼和怒斥之间的短促音节脱口而出,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说谁是‘容器’呢!?”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恼火与不可置信。
“你这个背着棺材到处跑的疯子!”
“你在挑衅我吗?是在挑衅本 ** 吗!?”
“对着这么美丽的魔女说这种话,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女朋友!”
面对伊蕾娜近乎失控的反应,罗恩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歉意,而是纯粹的、真诚的困惑。
他微微歪过头,眼神清澈得让人怀疑人生,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如此暴怒。
“我明明是在夸赞你啊。”
他的语气无辜极了,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后的苦恼。
“你这样生气,我也很为难啊。”
顿了顿,他更加认真地补充了一句,逻辑严谨得令人窒息:
“再说了,我要女朋友做什么?”
“热乎乎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
伊蕾娜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仿佛被这句冲击性极强的逻辑轰击得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呆滞。
*你、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暖阳倾洒,鸟鸣啁啾,春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