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明媚并未温暖伊蕾娜的心头，反而化作一股透骨的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地钉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罗恩显然并未察觉身旁少女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被视为冒犯的愤怒。
看着伊蕾娜几乎要炸毛的模样，他满脸困惑——在他那套逻辑里，这明明是极高的赞誉，为何对方会如此激动？
“优秀的生命，终将成就卓越的**。”
罗恩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语气诚恳，“这是我给陌生人最高的礼遇。”
伊蕾娜瞪圆了双眼，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合上，活像一条被抛上岸、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鱼。
面对这般荒谬的解释，她竟一时词穷。
见少女姿态僵硬，罗恩目光扫过她身旁悬浮的魔杖状物体，犹豫片刻后，公事公办般地开口：“抱歉，初来乍到，人生地疏。
能否劳驾送我去最近的城镇？我似乎迷了路。”
这突兀的请求如同冰水浇头，让伊蕾娜从石化状态中猛然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胸腔内剧烈的起伏，试图找回理智。
视线落在眼前这个满嘴怪话、背负巨型棺材的男人身上，伊蕾娜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冷哼一声：
“抱歉，我没有载男人同行的习惯。”
尤其是你这种精神不太正常的家伙！她在心底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说罢，她决意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个让她 sanity 值狂掉的存在。
手中的扫帚微微震颤，蓄势待发，只待指令下达便冲天而去。
见状，罗恩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这样啊……”
他低声呢喃，随即眼中亮起希冀的光芒，语气转为商量：“若我支付额外费用，买个挂票席位如何？”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的困境：“我不懂飞行术法，也无法与这里的魔力同调。
真的，不能搭个顺风车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背后的棺木，无声地诉说着求助的迫切。
听到“加钱”
二字，即将腾空而去的扫帚骤然悬停半空。
伊蕾娜的身体猛地一僵。
尽管极不情愿承认，但金钱的力量对魔女而言，确实拥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然而，骄傲的魔女绝不会轻易低头。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心动，她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
“咳嗯……”
“也不是完全不行……”
语调微微沉缓，尾音里掺进几分审慎的掂量。
“……不过。”
她视线游离，掠过不远处的荒土堆，定格在那柄被遗弃的、质朴无华的扫帚上。
指尖轻点那个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既然连那种禁忌之物都敢往怀里揣，何必对这扫帚视而不见？骑上去，直接飞离此地不好吗？”
罗恩顺着指引望去，眼底掠过一丝纯粹的困惑，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不通晓飞行术式。”
他如实相告，声音平淡，“此地的魔力回路与我自身无法共鸣，法则排斥让我根本无法解析其运作逻辑。
在我眼里，这玩意儿和一块刻满乱码的石碑没什么两样，根本无从下手。”
伊蕾娜眉梢微挑，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眼前这个男人自诩死灵法师，按理说，哪怕只是粗浅地触碰过魔法门槛，也该对基础原理有所认知，至少是个具备施法能力的魔导士才对。
否则，那些亡灵法术又是如何凭空显现的？
但即便对方真是魔导士，她也毫无惧意。
在这个世界，魔导士仅是能勉强驱动魔力的入门者，且大多依赖血脉遗传，并非人人可得。
相较之下，她所处的层级远高于此。
女性天生拥有更优渥的魔力亲和力，因此诞生了专为女性设立的高阶头衔——魔女见习生。
这一身份凌驾于普通魔导士之上，却低于正统魔女，是通往终极荣耀的必经阶梯。
想要获得这枚象征身份的胸花，唯有通过严苛至极的考核，别无他途。
无数人在途中折戟沉沙，唯有极少数佼佼者才能幸存。
但这并非终点，拿到胸花后，还需在真正的魔女门下经历漫长修行，历经数年乃至十年的磨砺与审视，方能得到认可。
一旦成功，便能从导师手中接过背面镌刻真名的星辰胸针，正式加冕。
而她，正是「灰之魔女」。
这份沉甸甸的头衔让她心底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同样是流浪天涯，她只需挥手间将万物收纳于次元空间，轻松写意；而眼前这个背着棺材的怪人，只能像个苦力般负重前行，狼狈不堪。
世人皆道，女子施法如行云流水，天赋卓绝；男子则多为朽木，止步于魔导士的门槛便再难寸进。
但这并非铁律，更非常识。
一个连最基础的浮空扫帚都无法驾驭的魔法师？哪怕是刚入门的学徒，也绝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除非……这是一个被严重“偏科”
的天才？又或者，是个只懂死灵术、对元素魔法一窍不通的怪胎？
伊蕾娜指尖轻绕着发梢，脑海中飞速排查着各种可能性。
最终，她倾向于后者——毕竟死灵法术本就阴诡晦涩，与正统魔法格格不入。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此刻，真正攫取住这位年轻魔女全部注意力的，只有一个 ** 裸的问题：
对方，打算掏多少钱？
*别误会，我可不是那种贪财的女人。
*
伊蕾娜在心里迅速给自己贴上一块名为“高尚”
的创可贴，脸颊却不受控地泛起一丝微红。
她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伟大旅行”
实在是一个无底洞。
住宿费、餐费、那些令人无法抗拒的高级布料和限量版魔导书……每一样都在疯狂吞噬她的钱包。
若能拥有一笔丰厚的启动资金，谁愿意风吹日晒？谁不想躺在柔软的云床上，一边啃着金黄酥脆的可颂，一边翻阅绝版古籍？
是的，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旅行体验！绝非因为爱钱！
想到此处，她挺起胸膛，仿佛瞬间获得了道德上的豁免权，心安理得地直视着面前的人。
罗恩的目光平静如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感受到那道视线，伊蕾娜不再犹豫。
她手腕轻抖，咒语低吟，脚下的扫帚发出轻微的嗡鸣，缓缓降落，稳稳地停泊在罗恩脚前三寸处，悬停得恰到好处。
谈判开始。
“那么，”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专业商人的姿态，单刀直入，“你的预算是多少？”
罗恩闻言，神色微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个突兀的黑色装置上。
那东西散发着冷硬的机械质感，与这个充满魔法气息的世界格格不入。
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按键，没有屏幕，但在罗恩凝视的瞬间，幽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如同流动的帷幕。
复杂的符号与线条在光影中飞速交错，那是伊蕾娜完全无法解读的代码流。
罗恩眉头微皱，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系统警告：未检测到本地星网节点，交易链路中断……当前状态：通缉中，账户冻结……】”
光芒骤然熄灭。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少女，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黄金，可以吗？”
伊蕾娜眨了眨眼。
虽然“系统”
、“网络”
、“冻结”
这些词汇听起来像是某种高深莫测的禁咒术语，让她摸不着头脑，但最后一个词——
“黄金”
。
这可是硬通货。
她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硬通货的 ** ，足以让大多数理智在瞬间崩塌。
伊蕾娜眼底的那抹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黄金本能的渴望。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笔交易。
罗恩嘴角勾起一抹“我就知道”
的弧度，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
他探手入兜，在那条其貌不扬的黑色长裤口袋里摸索了一番。
伊蕾娜屏住呼吸，脑海中预演着沉甸甸的钱袋，或是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条。
然而，片刻后，那只从口袋抽出的手空空如也——除了掌心里静静躺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牙齿。
确切地说，是一颗泛着陈旧金光的臼齿。
原本期待的眼神骤然凝固，伊蕾娜的瞳孔剧烈收缩。
罗恩将那颗金牙举到半空，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只有这个，换不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伊蕾娜死死盯着那颗带着诡异弧度的金牙，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涩。
“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魔女最后的体面，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你从哪弄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齿根处残留的磨损痕迹，以及那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死者特有的阴冷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 。
就像是不敢面对残酷现实的孩童，她心底深处仍存着一丝卑微的侥幸，期盼对方给出的答案能稍微动听些。
但罗恩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宛如一潭死水。
“从‘那个人’嘴里拔下来的。”
没有修饰，没有停顿，像是在陈述1+1=3D2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