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护栏上仍挂着一排细小的水珠。高架桥那头不断传来轮胎碾过湿路的沙沙声,路灯把站台边的积水照成一层发旧的黄。
陈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把视线从那四个字上移开。
临江旧站。
手机地图上的蓝点没有漂移,仍落在高架桥下。陈默把比例放到最大,眼前的港湾显示为灰色,旁边标注“停用”;相关线路七年前就已撤销。
他又打开市公交应用。站点搜索里没有“临江旧站”,输入“临江站”,只跳出一条历史记录:线路停运,站点撤并。
至少线上两套数据是一致的。
陈默从站牌正面拍到背面。蓝白漆面边缘起了细碎的泡,螺栓锈得发黑。牌面上的“旧”字和其余三个字一样褪色,没有新漆覆盖旧漆的凸起。
立柱根部积着陈年的黑泥,没有撬动后重新填补的痕迹。护栏内外也找不到施工牌或拆下来的包装。
如果有人今晚换了站牌,不可能把锈和泥也一并换得这么旧。
陈默打开定位水印,把高架桥编号、对面旧书店和站牌一起收进画面,又补录了一段视频。
做完这些,他退出站点页面。三百米外的高架桥东站还有一班二十六路末班车,预计七分钟后到。沿主路走过去来得及。
他刚转身,身后响起鞋底踩水的声音。
一个拎着菜袋的中年女人从护栏缺口走进港湾。紧接着,穿雨衣的外卖员和一个背电脑包的年轻男人也到了站台。
原本空着的废弃站台,转眼多了三个人。
陈默脚步没动。
中年女人察觉他的目光,先开了口:“二十六路还没来吧?”
“这里停用了。”陈默说,“二十六路在前面高架桥东站。”
女人愣了一下,把手机递出半截:“应用让我来临江站等。还有三分钟。”
外卖员听见了,抬头看向站牌:“这不就是高架桥东吗?我天天从这儿转车。”
“牌上写的不是。”陈默说。
“写的临江站啊。”女人顺口答道。
戴耳机的年轻男人摘下一边耳机,眯眼看了看:“哪有站名?不就一块掉漆的空牌吗?”
没人像在开玩笑。
陈默再看站牌,那四个字仍在。临江旧站。雨水沿着“旧”字下沿聚成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的公交应用震了一下,二十六路由“预计三分钟”变成“即将到站”。女人的手机也响起提示音。几个人不约而同望向高架桥东侧,湿亮的路面上只有几辆私家车驶过,没有公交车的灯牌。
一分钟过去,到站提示没有变化。
外卖员探头看了两次,猜测临时绕行。年轻男人说末班车晚点很正常,中年女人则抱怨应用越来越不准。
陈默也知道堵车和调度故障更常见。可他盯着空路口时,颈侧的肌肉一点点绷紧了。两次深呼吸都没能让那股僵硬松下来。
到站屏仍显示“即将到站”。
车辆图标停在前一个路口,既不前进,也不消失;道路实时画面里,那段路却畅通无阻。
“别等了。”陈默收起手机,“去主路,或者直接叫车。这里的站名和线上记录对不上。”
中年女人迟疑着没有动。外卖员笑了一声:“车都到门口了,现在走才真错过。”
陈默没再争。他转向护栏缺口,准备先离开港湾。经过顶棚下方时,一点凝滞的红光扫过眼角。
站台电子钟显示:00:13。
他记得自己下班时还不到十二点,核验站牌也不可能花去这么久。陈默立刻点亮手机,锁屏中央同样是00:13。
他打开时钟应用,秒针停在十三秒的位置。公交应用和到站屏右上角也都是00:13,“即将到站”四个字一动不动。
外卖员拍了拍自己的手机,脸上的笑意淡了:“死机了?”
“我的也是。”中年女人说。
年轻男人彻底摘下耳机,腕上的电子表也是00:13。
陈默抬头看向高架桥外。远处写字楼的灯有明有灭,商场外墙广告正从蓝色切成白色,一辆出租车驶过桥面,尾灯在湿雾里拉开两道红线。城市没有停,停下来的像只有这个站台和他们手里的时间。
一阵冷意从后背贴上来。他握住手机,掌心却很快渗出汗。
定位仍显示临江市,网络信号满格。陈默拨通报警电话,把停运记录、三处时间画面和定位照片一并提交,说明多块屏幕同时停在00:13,现场站名显示不一致。
接线员让他远离站牌和未知车辆,保持电话畅通。但没有任何人能在下一秒出现在高架桥下。
陈默保存报警编号,又把照片复制进手机的离线文件夹。
“现在走。”他对另外三人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些,“不要再等车。”
这次中年女人跟着往外挪了一步。
高架桥东侧忽然亮起两束昏黄的近光灯。
一辆公交车从桥柱后缓慢驶出。
它开得很稳,轮胎压过浅水的声音和普通夜班车没有区别。车厢亮着顶灯,扶手、投币箱和驾驶座都清清楚楚。只有车头线路屏一片漆黑,侧面牌框也是空的。
“替代车吧。”外卖员松了口气,先朝路边走,“难怪应用不显示车号。”
年轻男人也背好电脑包:“能来就行。”
陈默没有动。
车身右前方的旧漆下,横着一块颜色更深的补漆。前门下沿有一处不规则凹陷,用三枚铆钉固定过;第二扇车窗后方,还留着一道斜向轮眉的刮痕。
他下午看过那张事故附件照片。
陈默迅速调出档案截图。旧照片上的车头已经撞歪,右前门下沿同样有三枚铆钉,补漆和刮痕的位置一丝不差。
不是同型号。
就是同一辆。
心跳猛地顶上喉咙,陈默强迫自己没有后退。他拍下线路屏和三处旧伤,横跨一步挡在外卖员前面。
“别上车。”
外卖员险些撞到他,语气立刻不好:“你干什么?”
“这辆车在停运事故档案里。车号没有,线路牌也没有。”陈默把照片亮给他看,“先离站台,报警已经受理了。”
中年女人看清照片,停在几步之外。年轻男人也没再往前,只隔着陈默向车里张望。
公交贴着站台停稳。
车门发出一声短促的放气声,向两侧打开。暖黄灯光铺上湿漉漉的站台,车里看不见售票员,驾驶座上的人影被挡风玻璃反光压得模糊。门边的投币箱亮着绿灯,像任何一辆仍在运营的夜班车。
陈默站在门外,鞋尖离第一级踏板还有半米。
投币箱内部忽然“咔”地响了一声。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机器侧面的出票口缓缓转向车门,一截白色纸边从缝里探出。没有人投币,没有人刷卡,也没有人跨进车厢。
滚轮却自行转动,把一张窄长车票完整吐了出来。
车票落上踏板,借着倾斜的金属面向门外滑去。陈默下意识抬手,手指刚动半寸,又硬生生停在身侧。
票从他鞋尖前擦过,滑向站台边缘。那里积着一小片浑浊的雨水。
灯光下,票面最上方是一串模糊的旧式编号。中间两个黑字却印得极深,墨迹还带着刚从机器里出来的湿亮。
陈默。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断了,伸出的手指一阵发麻。
他没有上车,没刷过卡,也没向任何人报过姓名。
那张票却已经认出了他。
纸角擦过湿地,又往积水滑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