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后背上。
粗布衫浸透,黏住翻卷的伤口。
凉。
刺骨的凉。
枯井在身后,断崖在前,左右全是人。
背靠粗糙的井壁。
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
软。
发滑。
三十步外。
三支搜捕队扇形壮围了过来。
二十余支火把。
雨砸在火苗上,噼啪乱响。
焦糊油脂味混着血腥。
往鼻腔里钻。
手垂在身侧。
微微蜷起。
指缝嵌着泥,还有干硬的血痂。
七天。
从藏经阁闯出来,被追了整整七天。
仗打了一场接一场。
伤口叠着伤口。
三支队伍轮着堵,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给。
换着寻常藏数境,早被擒了。
林赟没有。
他在选路。
一路都在选。
周虎走出来。
拎着环首刀。
护心镜溅着雨水。
守一阁外门执事,扰数境后期。
搜捕队统领。
“林赟,别撑了。”
周虎的声音盖过雨声,带着戏谑。
“前是断崖,后是枯井。”
“左右都是人。”
“你插翅难飞。”
“阁主有令,交《衍数诀》残卷,回去受审。”
“留你全尸。”
哄笑声起。
刀锋齐齐出鞘。
脆响声连成一片。
雨夜中,格外刺耳。
抬眼。
扫过人群。
三名扰数境带队,十八个藏数境巅峰。
硬拼,想都别想,没胜算。
他也没想过硬拼。
从逃的第一天起,活路就不在正面。
指尖蹭过袖口。
内侧沾着半片暗绿青苔。
三天前绕路来刮的。
井底有暗河。
水汽往上渗,井壁青苔都比别处滑。
这是他算好的。
唯一的退路。
“你们追了我七天。”
林赟开口。
声音不高,淬了冰似的。
字字落进众人耳里。
“没发现,我一直在挑地方吗?”
话音落。
脚步声齐齐停住。
周虎脸上的笑收了。
眉头拧成疙瘩。
周遭修士面面相觑。
火把晃得人脸明暗不定。
有人下意识扭头四顾。
夜雨茫茫。
山林沉得像墨。
除了他们,半点活气都没有。
“故弄玄虚。”
周虎嗤笑一声。
穷途末路的小子,装腔作势罢了。
藏数境而已,翻不了天。
“别废话,动手。”
他挥刀一指。
“留活口,打断四肢。”
“我亲手抽他命线。”
三名藏数境巅峰扑出。
刀锋划破雨幕。
破空声尖锐。
一左一右一中,直取双臂关节与肩井。
出手极准。
都是擒拿老手。
没拔刀。
连眼都没抬。
往后退半步。
脚后跟踩住井口碎石。
碎石松动。
簌簌往井底掉。
周虎眼皮一跳。
不对。
“拦住他!”
暴喝出口。
晚了。
林赟往后一仰。
直直坠向井底浓黑。
下坠刹那,指尖微抬。
一缕细若游丝的力道散出去。
是《衍数诀》残卷的底牌。
修为没到扰数境,却能短暂拨动命线。
力道弱,伤不了人。
乱个重心,足够了。
《衍数诀》算的,从来都是这分毫之差。
最前面三名修士同时一歪。
下盘本是稳的。
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
脚下青苔本就滑。
这一错位,直接失了平衡。
惊呼都没喊全。
跟着栽进了井口。
砰砰砰。
三声闷响。
接着是骨裂脆响,还有痛哼。
从井底遥遥传上来。
两个断了腿,一个磕伤了肩。
瘫在碎石上,动弹不得。
井底西北角。
林赟已贴壁站定。
脚先着地,膝弯卸力。
落地没停,侧身一滚,借势没入半人高的暗河洞口。
三日前。
命线探过这里。
洞口朝向、碎石分布,全在脑子里。
周虎几步冲到井边。
指节扣住井沿石块。
俯身往下看。
井底黑得看不见底。
只有水流声,嗡嗡的。
三名手下倒在乱石间,姿势扭曲。
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林赟。
没了。
“怎么可能!”
周虎低吼。
这枯井他扫过,深不过数丈,满是乱石。
大活人掉下去,不可能凭空消失。
凝神。
命线之力顺着井壁往下铺。
井底空空的。
只有三条微弱命线,是摔下去的手下。
林赟的气息。
彻底没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
“废物!”
一拳砸在井沿。
碎石劈里啪啦往下掉。
追了七天,布了三层圈。
竟让个藏数境小子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传出去,脸往哪搁。
“刘副队,找绳索。”
周虎霍然回头,厉声下令。
“他跑不远,井底有暗道。”
“追。”
“挖地三尺,也要揪出来。”
话音刚落。
井底传来一声短促痛嚎。
接着是兵刃刮擦石壁的刺耳声响。
还有皮肉被砍中的闷响。
周虎猛然转回头。
火光往下照,只能看见模糊影子。
三个瘫在地上的修士,肢体诡异地扭曲着。
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四肢。
举着刀,一下下往身旁人身上剁。
嘴里嗬嗬怪响。
眼神空得像死人。
周虎脸色一下沉了。
邪祟?
不对。
他指尖探出命线之力。
往井底缠去。
刚触到三人命线。
一股驳杂力道猛地反弹回来。
像无数细针错拨轨迹。
三条命线缠成死结。
彻底失了序。
周虎眼皮狂跳。
不是邪术。
是命线被拨乱了。
他自己就是扰数境。
这种手法,再熟悉不过。
可一个藏数境的小子。
怎么可能。
“《衍数诀》。”
周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那卷残卷里。
果然藏了东西。
“张奎,李顺,下去。”
周虎侧身下令。
“拴好绳,把人拖上来。”
“摸清暗道走向。”
两人出列。
腰间系上粗绳。
顺着井壁往下滑。
湿冷气往上涌。
混着血腥气钻领口。
刚落地。
脚还没站稳。
眼神同时直了。
哐当。
两人同时拔刀。
二话不说就朝对方劈。
刀锋相撞的脆响顺着井壁往上窜。
井口众人一片哗然。
“该死。”
周虎骂了句。
手上骤然发力。
粗绳绷得笔直。
把两人连拖带拽扯了上来。
身上都见了血。
眼神散着。
嘴里嗬嗬怪叫。
谁都不认。
一掌拍在后颈。
两人晕了过去。
指尖搭住手腕。
命线拧成乱麻。
和井底那三个一模一样。
林赟坠井时留的那缕力道。
借着井底水汽散开。
成了天然的乱命阵。
下去的人越多。
命线互相缠得越紧。
失序越快。
“好算计。”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追了七天。
层层围堵。
以为对方是丧家之犬。
到头来。
被牵着走的是自己。
这枯井哪是绝境。
是林赟选好的坑。
“所有人退开三丈。”
周虎深吸一口气。
扰数境之力全力铺开。
浑厚力道顺着井壁压下去。
井底乱流稍滞。
失序的命线平复了几分。
抓过绳索。
转头吩咐刘副队。
“你留在上面,封锁断崖区域。”
“传令,青冥山所有地下出水口全封死。”
“沿河三里布防,见人就扣。”
扰数境之力先一步在周身铺开,护住自身命线。
说完,纵身跃入井中。
潮气扑面。
腐叶混着死水的腥气直冲脑门。
碎石地上。
三名修士倒在血泊里。
气若游丝。
只剩半条命。
目光扫过四壁。
西北角石壁上。
凿着半人高的洞口。
哗哗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
暗河入口。
洞口留着新鲜湿脚印。
走到洞口边。
里面暗得发沉。
寒气往外冒。
命线之力探进去。
没走多远。
被岔路和水流冲得七零八落。
追不到踪迹。
“想跑。”
周虎冷笑。
青冥山方圆百里。
全是守一阁的地盘。
暗河总得有出口。
不信他能在水里躲一辈子。
话音刚落。
暗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嗡鸣。
像重物撞在石壁上。
周虎皱眉,拇指在刀柄上摩挲半圈。
青冥山外围暗河。
从没听过有大型水兽。
他略一沉吟。
抓林赟要紧。
水里的东西,回头再清。
抽出环首刀。
刀身映着微光。
弯腰钻进了暗河入口。
暗河深处。
河水没过脚踝。
冰。
寒意顺着裤腿往上钻。
脚下碎石硌着鞋底。
高低不平。
林赟走得稳。
每一步都踩在凸起的石块上。
三日前就用命线摸过沿途深浅。
暗坑深潭的位置,全记在心里。
身后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声。
很快又平了。
脚步没停。
那点扰数之力。
困不住周虎太久。
最多一炷香。
对方就会追进来。
一炷香。
够了。
岔路渐多。
没半分迟疑。
熟门熟路拐进左侧第二条岔道。
《衍数诀》法门运转。
水流缓急。
石壁走向。
感知里清晰如掌纹。
之前只探到这一片有数序波动。
具体是什么,没摸清。
又走百余步。
水流渐缓。
前方露出一片干燥石台。
石台上坐着具枯骨。
穿一身破旧道袍。
领口绣着半片褪色的 “衍” 字纹。
背后道袍焦黑一片,像是被烈火烧过。
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龟甲碎片。
脚步顿住。
没贸然上前。
指尖一缕命线之力探出。
扫过石台四周。
没陷阱。
没机关。
这枯骨。
至少坐了上百年。
道袍纹饰生得很。
绝不是守一阁的人。
缓步走过去。
目光落在龟甲碎片上。
边缘残缺不齐。
表面刻着细密纹路。
和怀里的《衍数诀》残卷。
同出一源。
林赟垂了垂眼。
没急着伸手。
指尖命线之力再探一遍。
仍旧没有异动。
他才抬手。
指尖刚碰到碎片边缘。
龟甲骤然发烫。
像握着块烧红的炭。
碎片表面的纹路,一点点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
顺着纹路缓缓游走。
林赟没松手。
目光盯着那片光,数息之后,才缓缓移开。
就在这时。
身后水流声突然变了调。
不是脚步声。
是东西在水里快速游动的声响。
之前探路只到石台边缘。
没碰过下游深潭。
猛地回头。
黑暗里。
两点幽绿的光。
贴着水面极速逼近。
腥风。
扑面。
岔道另一端。
周虎的怒喝声清晰传来。
刀劈石壁的火星。
已经映亮了拐角的水面。
两点幽绿的光。
已迫到三丈之内。
水花翻涌。
龟甲金纹骤然暴涨。
整条暗河亮如白昼。
水下。
那两点幽绿。
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