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颠了两天,小二的骨头都快散了架。第三天日头偏西时,终于望见一座城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小二不认得,铁匠也不认得。两人在城门口核查了身份,便匆匆进了城。
牛车在巷弄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处简陋的四合院门前。铁匠将小二领进去,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小二被一个大些的男孩领着去见先生。
先生坐在一把破旧的太师椅上,接过小二带来的书信,低头看了看。小二偷偷瞄了一眼——儒巾布衫,衣着简素,眉目温润,气度清雅,一身斯文风骨却掩不住。
先生合上书信,偏头对旁边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道:
"既然是老友相托,你便在这里住下吧。"
"是,先生。"少年领着小二便往外走。
到了偏房,这名叫辞玉的师兄指了指一张空床,一本正经道:
"这个学堂没什么规矩,唯一的要求——完成先生每日布置的学业。"
说完就走了。小二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师兄如此惜字如金。往床上一躺,连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从此,小二便开始了他的寒窗生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平日里听先生讲《认字》《太学》《中庸》,同窗们谈论的无非是"学而优则仕""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小二却对仕途经济提不起兴致,反倒对鬼粟子的《阴符经》入了迷,尤其偏爱那句——"以术驭权,以道谋势,术以立身,道以致远",每每读到此处,便反复咀嚼,似有所悟。
所以他的成绩自然算不得出众。
小二在学堂也没什么朋友。同窗们成群结伴嬉闹出游、聚餐饮酒,他却总是独自躲在一旁,或神游天外,或凝思入定。倒不是生性孤僻——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推杯换盏、兄弟情深,说到底是银子开道。每月家里寄来的开销,只够温饱,哪有余钱去交游应酬?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安安静静当个边缘人,沉在自己的谋与术里,倒也自在。
春来暑往,六个年头就这么过去了。
今日一早,先生便将学堂所有学员集中到了大堂。只见先生眯眼坐于大堂正中,似睡非睡,学生们在下面议论纷纷,不知所以。没多久,最年长的学长凑到先生耳畔低声道:"都到齐了,老师。"
"咳咳——"先生立起身来,底下顿时鸦雀无声。老先生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们生活的大陆,名为浮光大陆——得名于神光浮空之景:大陆悬于云海,灵光覆世,朝有霞浮,夜有星垂,浮生万物,皆在流光之中。大陆之上,弘光王朝耕耘百年,方有今日太平盛世。朝廷广纳英才,每五年开科取士。今年便是中元二零零五年,科考将于秋收后开始。你等在此求学,无非想博取功名,何不奋力一试?凡在此修学五年以上者,今日便可出师了。"
话音方落,堂下瞬间炸开了锅——有叹气的,有喜形于色的,也有呆愣原地不知所措的。小二早有心理准备,只低首不语。
先生宣布解散后,小二径自回到床铺,仰面躺下。他心里清楚,这几年对主课不上心,成绩平平,想考出个功名简直难如登天;可若就此回家,一事无成,又实在无颜面对父母。翻来覆去,不知何去何从,想着想着,竟沉沉睡去了。
那一夜小二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些零碎的片段——母亲站在村口张望的身影、父亲沉默着抽旱烟的侧脸、先生在大堂上那句"何不奋力一试"……
醒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小二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半晌,忽地翻身坐起,咬了咬牙。
"考。考不上,大不了再想别的路。可连试都不试,这辈子怕是都睡不安稳。"
他动作利索,几件换洗衣裳往包袱里一塞,又从枕下摸出几块碎银——这是来时母亲缝在他衣襟里的盘缠,这些年一直没舍得动。学堂的课业本翻了几翻,终究还是揣进了包袱里,好歹温习温习,总比两手空空强。
出门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三三两两聚着同窗,有的也在收拾行囊,有的还在犹豫徘徊。见小二背着包袱出来,几个相熟的同学面露意外:
"小二,你也要去?"
"嗯。"小二咧嘴笑了笑,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硬气,"横竖出了师,总不能蹲在学堂吃白饭吧。"
话虽如此,他心里哪有半分底气。只是有些话,说给自己听就够了,不必再旁人面前露怯。
出了学堂大门,晨风裹着田野间的青草味扑面而来。小二回头望了一眼——朱漆门匾上"弘文学堂"四个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旧色,六年的光阴,好像都收进了那四个字里。
小二没打算回家。此番回去,少不了一场牵肠挂肚的别离,反倒添了犹豫,不如径直往京城去。只是山高路远,何日方至,他心里也没个底。转过身,朝官道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