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日,官道上走来一个少年。少年不过十六岁的模样,身上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一条麻绳,将衣裳勒出几分利落。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蒙了层灰,鞋帮子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瘦削的肩头被一只蓝布包袱压得微微下坠,走几步便下意识伸手去摸一摸,像是怕那点家当长了腿跑掉。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黧黑,两颊却还透着少年人未褪干净的浅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几缕碎发便黏在了那儿。眉毛浓而直,像是拿炭笔一横画上去的,底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清亮。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抿着的时候显出几分倔。
这个少年便是鄢小二了。从学堂出来后,一路向北,已走了一个多月的路。按他这脚力,怕是还要再磨上两个月才到得了地方。
眼下接近晌午,日头正毒,官道上热浪蒸腾,几里地不见一个人影,连道旁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缩着。小二便寻了一处凉亭,就着井水啃了几块干馍,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噎得直捶胸口。待日头越升越高,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小二也不着急赶路,包袱往横栏上一放,往石凳上一歪,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炸雷凭空而起,震得凉亭瓦棱子簌簌掉灰。小二猛地坐起,揉着眼睛四下张望——但见晴空万里,几片薄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哪有半分落雨的征兆。小二正纳闷呢,"大晴天打哪门子雷?"话还没落地,兀自又是一声巨响,这回更近,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小二循声望去,只见天际极远处,竟有两道人影凌空而立。左侧那人抬手间便甩出一团团赤红火球,每一团都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着破空而去;右侧那人周身银光流转,如千百条细鳞游鱼般环绕翻飞,火球撞上去,银光一绞便碎了,炸开来的气浪掀得云层都散了开来。每一次碰撞,便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忽然间,右侧那人双臂一展,周身银光陡然大盛,千百银色光点如暴雨般朝左侧倾泻而去。左侧那人身形连闪,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却再腾不出手来还击,只能一味躲闪。银点越追越密,终于,一声惊天巨响,银光如潮水般将那人影彻底吞没。待光芒散尽,天边已空空荡荡,只剩一缕淡淡青烟,转瞬便被风吹散了。右侧那人影也如凭空消融一般,再无半点痕迹。
天又静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二呆呆地坐在石凳上,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起从前在学堂时,一位师兄曾说过,这世上存在不少上天入地的能人,只是极少在世人眼前现身,偶尔露上几次面,便被百姓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乎,各地叫法也不同,有的叫"仙家",有的叫"修士",也有叫"羽客"的。小二当时还当是师兄编来唬人的,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物。
他咽了咽口水,心思却已拐到了别处——
"要是哪天我也成了神仙,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吃烧鸡了?"
想着想着,嘴角竟真的淌下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来。
就这样走了一下午,天黑以后小二才寻见一座破旧道观。门楣上牌匾早已不知所踪,两扇木门歪斜半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入得观内,大堂正中立着一尊约莫两丈高的神像,经年累月的风侵虫蛀,面目已模糊得辨不清是哪路神仙,只剩一个端庄的轮廓还立在那儿。大堂两边柱子上裱着一副对联,左首:紫气东来,三千大道皆归一,右首:青牛西去,万古玄机尽在无。
小二在大堂西北角扫出一块净地,铺上些干草,啃了几口冷馍便躺下了。这一路走来,囊中空空,住不起客栈,每日不是破庙废观,便是荒宅空院,最不济时寻棵大树,往枝丫上一蜷,也算一宿。
夜半时分,几声脚步将小二惊醒。
他未敢动弹,只微微睁开一只眼。便见四道人影闯入大殿,步子极轻,靴底踩在碎瓦上竟也无甚声响。四人很快便瞥见了墙角的小二,却并未理会——准确地说,来人实为五人,其中一人身量魁梧,背上还负着个人。
就着透进来的月光,小二看清了当先那人的模样——身披夜枭服,墨黑缎面,暗银线绣着枯枝纹路,自领口蔓延而下,一匹夜枭伏满后背:双翅半敛,枭首正立,面盘如盘,两目以赤金丝缠出,在月色下幽幽地亮着。腰束玉带,铜扣上铸"夜枭"二字篆书。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素铜吞口,不着一丝花饰,剑柄以黑绳缠就,平平无奇。
余下三人亦是同样装束。
而那被负在背上的人,瞧着是一副书生打扮,衣衫虽算齐整,人却虚弱至极,头也抬不起来,软塌塌地伏在魁梧汉子肩头,不知是昏了还是半死。
"你们逃不了的……嘿嘿嘿。"
鬼魅般的笑声幽幽飘来,像从井底往上漫的凉气。鄢小二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瞅——院子里不知何时,两根立柱顶端各多了一个人影。
左边那人隐在一顶斗笠下,身形削瘦如枯木,仿佛风再大些就能把他折断。方才那话正是从这人口中出来的,声音极低,像水底传上来的,听不真切,却字字往耳朵里钻。
右边柱上那人身量高大,面容粗犷,像山里砍柴的汉子,腰间别着只葫芦,立柱上站得稳稳当当,脚下像生了根。
"你们是什么人?"四人中为首的汉子沉声喝问。
斗笠下的男子歪了歪头,阴沉沉道:"你不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只要知道,你们快要是死人了。"
他顿了顿,语调里浮出一丝笑意:"想不到公主殿下竟有如此暗卫高手护送,倒也不枉老板出的这份价钱。"
"吱呀——"
鄢小二听见"死人"二字,脊背一寒,双手不自觉推了一下门。那声响在寂静中炸开,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傻小子。"削瘦男子冷笑一声,单手一扬。
一道寒光脱手而出。
鄢小二瞳孔骤缩——那寒光逼近,竟是一柄小刀,刀身窄如柳叶,无声无息,却快得像一道白线,直奔面门而来。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交代在这儿了。
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