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枭卫一个箭步抢出,长剑横挥,将那柄飞刀斩落在地。刀落无声,剑鸣未止,他头也不回,沉声道:"这位公子,劳烦照看一下我家主人。"
那魁梧大汉将书生轻轻放在小二身旁,提剑跟上,立于卫七身后。
卫七,公主暗卫中排第三,人称枭卫。余下三人,一个使双剑,一个使长剑,一个使短剑,四人常年同行,攻守进退早有默契。
卫七拔剑在手,低声道:"结阵。"
四人倏然散开,两前两后,剑尖错落,织成一片银网。
斗笠下的沉舟轻笑一声,脚尖在柱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飘落。两指间夹着一枚长条木筹,灰扑扑的,像渡口老艄公收了半辈子的河钱,旧得发毛,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渡"字。
"我来。"
只两个字,人已到了卫七面前。
渡河筹递出,快得不像人出的手。那木筹看着轻薄,碰上卫七的铁剑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金铁之声,倒像桨板拍在水面上,沉闷一震,卫七虎口便麻了。沉舟手腕一转,木筹贴着剑身滑了过去,像水绕过石头,直取咽喉。卫七偏头急避,一道血线从颈侧浮起,浅浅的,却凉得刺骨。
"好怪的手法。"卫七咬牙,反手一剑横扫。
沉舟不退反进,踏前一步,脚下踩住卫七的影子——
卫七只觉脚下一沉,像踩进了泥潭,又像踩进了深水,一股沉重的吸力从脚下往上蔓延,靴子、小腿、膝盖……一寸寸往下陷,地分明是实的,身体却像泡在水里,每一动都要挣开千斤阻力。
"这什么邪术——"卫七低吼,拼命拔脚,剑法却慢了三分。
沉舟渡河筹再递,连出三筹,每一筹都轻描淡写,像是艄公撑篙,随手一点,可卫七在"沉水"之中挪移艰难,硬是只挡住了两筹,第三筹点在左臂,衣袖裂开,血顺着小臂淌下来。
那边焚骨还没动手。
双剑护卫见沉舟被卫七缠住,对视一眼,双双抢上,两柄剑一左一右,夹击沉舟。
焚骨这时候动了。
他从柱上跳下来,落地时院子震了一震。葫芦往腰后一推,铜印扣在掌心,大步朝双剑护卫的影子踩去——
右边的护卫先觉出不对,脚下一凉,低头看去,自己的影子正在冒烟。他还没反应过来,影子便燃了。
火不烧衣,不烧皮,专烧影子——可人身上的痛是真的。他右腿的影子先着,整条右腿便像被烙铁按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剑都握不稳了。
左边那个回身来救,焚骨却已经到了他身前。铜印往他地上的影子一按,那护卫只觉后背一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拍在了脊梁上,惨叫一声,踉跄退出三步,背上的衣裳完好无损,人却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长剑护卫和短剑护卫同时出剑,一取焚骨后心,一取焚骨下盘,配合极快。
焚骨头也不回,脚下横移半步,左手探出,铜印往地上一拍——
以他落印之处为圆心,方圆一丈内所有影子齐齐燃起。
长剑护卫闷哼一声,持剑的右臂影子着火,剑差点脱手,死命攥住,虎口却已震裂。短剑护卫矮身来滚,想躲开那片影子火的范围,可影子跟着人走,他滚到哪火便追到哪,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影子贴着地面,烧得他浑身抽搐。
四人皆伤。
卫七的"沉水"只漫到了腰,可再往下就是胸口,他拼了命地往上提气,剑法已经散了。其余三人,一个跪着,一个弓着背,一个趴在地上,影子上的火还没灭,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沉舟收了渡河筹,筹上没有一滴血。
焚骨把铜印往袖口蹭了蹭,弹了弹灰,拧开葫芦喝了一口。
沉舟淡淡道:"半力而已,莫怪。"
卫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阴渡沉人不见水,阳渡焚影不生烟——原来你们是夜行录上排名第二的阴阳渡客。"
"我师兄弟将近十年未在江湖上走动了,竟还有人记得。"焚骨嘿嘿一笑,拧上葫芦。
趴在地上的短剑护卫忽然抬起头,满脸血污,恨恨道:"杀人还论什么名号?不过是主子丢块肉,便扑上去咬断人喉管的野东西。给钱就张嘴的货色,也配在江湖上留名?"
焚骨脸上的笑一收。
"找死!"
铜印脱手而出,焚骨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猛虎,身法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铜印撞在那短剑护卫胸口,闷响如擂鼓,那护卫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身子还在半空,焚骨已掠到他身后,一掌拍在背心。
轰的一声,那护卫狠狠砸在地上,口中鲜血喷出三尺,四肢一软,再无半点气息。
"老三——!"卫七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艰难地撑着剑站了起来。
焚骨从地上拾回铜印,蹭了蹭,对着那尸体冷冷道:"自寻死路。"
院中一时静得可怕。
卫七缓缓走到小二跟前,单膝跪下。
小二往后缩了缩,不知这血糊糊的汉子要做什么。
卫七低声道:"公子,我们萍水相逢,同在险境,我不该再开口相求。可我主人不能落入这二人之手——公子可否带我家主人先行离开?我们三人服下秘药,拼死再与这二位斗上一斗,为公子争些时辰。"
小二心里恨不得自己长出八条腿来。方才他们交手时他便想偷偷溜走,奈何被沉舟那柄飞刀一吓,双腿像灌了铅,扶着门勉强站起来了,脚底却迈不开步子,心里懊悔自己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卫七看了一眼地上老三的尸首,喉头动了动,接着道:"我们身上有一种秘药,唤作昙华丹,服下后功力暴涨,痛觉全失。一个时辰后药效散尽,心脉崩碎,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苍天有眼,我们与这两魔头同归于尽,自是最好。若不能,至少可为公子争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够公子走远了。"
小二心里五味杂陈。本想一跑了之,可这汉子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再看那三个血淋淋的人,一个跪着,一个弓着背,一个已经死了,没有一个人犹豫。
卫七从怀中摸出一个朱红小盒,打开,里面一枚鲜红药丸,红得像要滴血。他看也没看,仰头吞下。
另外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各自从怀中取出同样的朱红小盒,同样没有一丝犹豫,仰头吞下。
三枚昙华丹入腹,三人的气息几乎同时暴涨,伤口处竟不再淌血,双目赤红,像三头困兽,浑身杀意蒸腾。
卫七走到小二面前,双膝跪地,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
"若公子能带我主人平安回京,主人必有重谢。我卫七,代三个兄弟,先行谢过。"
额头磕在地上,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
小二喉头发紧,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说我不行,我跑不快,我连打架都不会——可那三个响头像三颗钉子,钉在他脚底下,拔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却咬着牙说了出来:"放心。我一定把你家主子送到京城。"
说罢弯腰背起那书生,朝道观后门奔去。
身后传来卫七一声低喝:"列阵——!"
小二不敢回头,脚下越跑越快,风灌进耳朵里,把身后的厮杀声一点一点地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