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背着书生由后门奔出，借着月光寻上官道，一路向北疾行，脚底不停，脑子也转得飞快——
"那三位护卫若不敌杀手，追上来我这点脚力哪跑得过？就算护卫与他们同归于尽，以这书生的身份，背后指不定还有多少追兵，照直往京城去，半道上怕是也要被截住。"
想着想着，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不能往北走。"小二自言自语了一声。
来时他记得，顺着官道不远有条大河朝北流去。凭记忆下了官道，摸到河边，他麻利地脱下那书生的鞋，丢在一旁草丛里，又扯下书生的外衣抛入河中——衣裳入水便被冲着朝下游漂去，远远看着像个人在水里扑腾。再从路边薅了几根锋利的茅草，往自己小臂上一划，一道血口子便开了，将血甩在河边的石头上、杂草丛中，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做完这些，扯块衣角胡乱裹了伤口，重新背起书生，转身折了回去。
当那座破旧道观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小二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远远避开，绕过道观，继续往来时的路上走。约莫三刻钟后，凭记忆寻到了一处荒岗。
荒岗西坡有片老坟，碑石七倒八歪，大半陷进泥里，只露半个字也认不全。坟与坟之间没个规矩，有的挤着挨着，中间不过一拳宽；有的隔开丈余，荒草齐腰。靠东那几座大坟，封土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青砖拱顶，洞口让藤蔓遮了大半。
小二心里七上八下，找到一处大坟，在坟前跪下，低声道："各位先人，阳世人走投无路，才来阴宅借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借你的地，我守你的宅，各不相扰。"
说罢背起书生钻了进去，随手用砖土将墓口重新封好，只留一块空隙，方便观察外面动静。
这一夜又是惊吓又是奔逃，小二将书生放平，眼睛盯着外面那一线缝，不知怎的，竟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间，小二觉得自己正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前走。他想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扭头去看那两人，脸上五官模模糊糊，像隔着水看人，怎么也看不真切。
再瞧四周——竟似一处县衙大堂。大堂正门洞开，门外挤满了人影，影影绰绰，面目不清。堂上正中设着公案，长条黑漆木桌，案上左签筒右砚台，惊堂木搁在正中。案后一把太师椅，一个人影端坐其上，同样看不清脸。
堂下两边不见衙役，却立着两排罗汉像，金刚怒目，比活人还吓人。
两个大汉将小二拖到堂上，猛地一踹膝盖弯，小二扑通跪倒在地，却觉不出疼，像跪在棉花上。
旁边还跪着一个妇人模样的人影，正哭哭啼啼地诉道："山老大，您得给我做主啊！不知哪来的混小子，半夜占了我宅院，一身活人气味，逼得我回不了家！"
堂上人影听罢，惊堂木一拍——
"活人有活人的烟火地，死人有死人的安骨处。阳间点灯阴间灭，谁也别踩谁的门槛！哪里来的小子，这么不懂规矩——那就留下来，莫走了。青面、赤舌，将他魂魄扣下，肉身丢进湿骨林！"
"领命！"两个大汉应声便要上来拿人。
小二急得要辩解，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脚像被钉住，心里头炸开了一般。
"住手！"
一声清脆喝令，自堂外传来。
一道身影踏入大堂，这回小二竟看得真切——来人身量修长，腰肢细软，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衫，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和浅浅的锁骨。发不绾髻，只拿一根木簪松松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一双丹凤眼，眼尾天生上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不怒自威，却又媚意天成。
堂上那人影见状，猛地起身，恭恭敬敬弯腰道："胡奶奶。"
那女子冷哼一声："我屡次告诫你们——伤人命者，山精断仙途，野鬼绝轮回。以命相夺，万劫不复！"
她环顾堂下，语气又沉了几分："精魅害人，鬼祟伤命，皆因口腹难填，贪一口而夺一命。若你们仍要害人，我便亲手灭了这些不听话的狗崽子，省得毁了我雾狐岭的因果！"
堂上人影忙不迭道："胡奶奶息怒，小的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那跪在地上的妇人瑟瑟发抖，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胡奶奶扫视一圈，单手一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小二猛地惊醒。
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的，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贴在坟壁上冰凉一片。膝盖上隐隐作痛，仿佛真被人踹过——他伸手摸了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线天光从墓口缝隙透进来，外头的鸟叫得欢天喜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