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浮生刚把最后一箱行李拖进浮生道馆的门槛,两张纸就顺着门缝拍在了他脸上。
一张是房东王婶塞进来的房租催缴单 —— 三个月,一万二,限三天内缴清,否则清人收房。
另一张更狠,街道综治办盖着红章的《无证经营整改通知书》,落款处的经办人签名龙飞凤舞两个字:长风。
他还没来得及把通知书从脸上揭下来,道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午后的阳光顺着门板倒灌进来,逆光里站着个穿藏青色网格员制服的姑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肩章平整,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眼神像两把刚磨过的刀,直勾勾剜在绘浮生脸上。
"绘浮生,二十二岁,刚毕业,三天前过户了这间道馆的营业执照。" 长风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落灰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文件夹啪地拍在供桌上,震得上面掉漆的三清像都晃了晃,"我是街道综治网格员长风,负责这片的民情排查和无证经营整治。我现在明确告诉你,老街不允许搞封建迷信,你这道馆要么转行开杂货铺,要么我明天就叫市场监管的人过来封门。"
绘浮生把脸上的两张纸慢慢揭下来,叠好,放进兜里。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姑娘,眉头皱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副正气凛然随时准备跟封建迷信作斗争的样子。
他没急着辩解,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箱子往墙角挪了挪,露出箱子上印着的 "中医药大学" 字样。
长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字,愣了不到半秒,随即冷笑一声:"怎么,中医学院毕业的改行算命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够难听的。换了别人大概早就跳起来了,但绘浮生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供桌旁边的一排书架:"长网格员,你可以随便看。我这道馆里,没有符纸,没有香炉,没有算命签,也没有任何辟邪转运的摆件。"
长风挑眉,还真就转身去翻书架了。
她本来以为会翻出一堆黄符、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东西,结果翻了三层,全是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葬书》《阳宅三要》《祝由十三科》…… 一半是中医典籍,一半是她看不懂的古籍线装本,书页都泛黄了,看着有些年头。
最可气的是,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摞《民法典》《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个体工商户条例》,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基层网格员工作手册》。
长风的脸有点挂不住。
她本来是来抓典型的。前几天老街居民举报,说老巷子里那间关了十几年的破道馆又要开张了,老板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一看就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她主动请缨过来整治,想着抓个现行立个功,结果进门连个封建迷信的物证都没找着。
"没有这些就不是搞迷信了?" 长风嘴硬,把《基层网格员工作手册》啪地扔回书架,"叫什么道馆?挂羊头卖狗肉。我告诉你绘浮生,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只要你敢给人看相算命、画符驱邪,我就敢举报你非法行医加诈骗,咱们走着瞧。"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了绘浮生一眼:"对了,房租的事赶紧解决,王婶已经到街道投诉过三次了。三天后我再来,要么你交了房租合法经营,要么我带人过来帮你搬东西。"
木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绘浮生站在空荡荡的道馆中央,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掉漆的供桌,漏雨的天花板,还有墙角堆着的十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 —— 这就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全部家当。
父母走得早,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这浮生道馆在老街还有点名气,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家宅不宁的,过来找老爷子看看,一副草药、几句嘱咐,大多能解决。后来爷爷走了,道馆就关了,一关就是八年。
现在他毕业了,没去找工作,背着行李回了老街。
不是他不想找,是他不能找。
爷爷走之前留了话,说绘家的根在老街,浮生道馆不能关,关了就要出大事。那本祖传的《阴阳记事簿》里,记着老城百年的秘辛,也记着绘家世代要守的东西。他是绘家唯一的传人,这担子,他不挑谁挑?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一万二,他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三千多块,还是大学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天时间,上哪儿凑一万二去?
他正发愁,道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个跨栏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探头探脑的,正是老街杂货铺的老板王满仓。
"哎哟,浮生啊,你可算回来了!" 王满仓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蒲扇拍得啪啪响,"刚才长风那丫头是不是来过了?我跟你说,那丫头片子可厉害了,警校毕业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去年老街那个摆摊算命的老刘头,就是被她举报进去的,罚了八千块呢!"
绘浮生给老王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水:"王叔,我知道。她刚走,让我三天内要么转行要么封门。"
"嗨,她那是例行公事,你别往心里去。" 老王喝了口水,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你这道馆打算怎么开啊?还跟你爷爷那时候一样,给人看看宅子、瞧瞧毛病?"
绘浮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老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里没底,又叹了口气:"难啊,现在不比从前了。年轻人都不信这个,年纪大的吧,又都被那些网上的大师忽悠瘸了,动辄几千几万的算命钱,你这小破道馆,谁信啊?"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哎对了,说到这个,街东头那张老太,你还记得不?就你爷爷以前常去给看的那个张奶奶。"
绘浮生点头。张老太他有印象,小时候爷爷常带他去张家串门,张奶奶总给他塞糖吃。
"张奶奶怎么了?"
"嗨,别提了!" 老王又叹了口气,蒲扇摇得飞快,"这一个多月了,张老太天天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都瘦脱相了。她儿子女儿带她去了好几个大医院,什么检查都做了,啥毛病没查出来,医生就说是老年焦虑症,开了一堆安眠药,越吃越严重。"
"这不,前几天她儿子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大师过来,说是张老太撞邪了,要做法事驱鬼,张口就要两万块。张老太她儿子也是急糊涂了,真就给了钱,结果你猜怎么着?"
绘浮生挑眉。
"法事做完当天晚上,张老太直接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宿才醒过来,现在更严重了,连饭都吃不下了。" 老王咂咂嘴,一脸唏嘘,"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人,被那些假大师折腾成这样。"
绘浮生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撞邪?不可能。张老太家的宅子他小时候去过,坐北朝南,格局方正,是老街少有的好户型,不可能招邪。再说了,真要是撞邪,不可能医院查不出问题,更不可能吃安眠药没用。
除非……
他正琢磨着,道馆的门又被撞开了。
这次冲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绘浮生面前。
"小先生!绘小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妈!" 男人连磕了三个头,声音都在抖,"我是张建国,张桂兰是我妈!我知道你爷爷以前厉害,你肯定也有本事!求求你跟我去看看我妈吧,她快不行了!"
绘浮生赶紧伸手去扶:"张哥,你先起来,慢慢说。"
"我不起来!" 张建国死活不肯起,眼泪都下来了,"小先生,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到处说你们家道馆是封建迷信。可我妈真的快不行了,医生都让我们准备后事了!我求求你,你就跟我去看看吧,多少钱我都给!"
王满仓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赶紧帮着劝:"浮生啊,你就去看看吧,张老太人挺好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绘浮生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建国的脸上。
他学了十几年相术,一眼就看出来了,张建国印堂发黑,山根有黑气缭绕,但那不是撞邪的黑气,而是…… 家宅不安的气色。而且黑气的位置很怪,只在左脸,右脸干干净净的。
这不是人出了问题,是房子出了问题。
而且是西边的房子出了问题。
他正要开口,门口又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张建国,你干什么?"
长风去而复返,站在道馆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建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绘浮生,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冒出来。
"我刚走了不到半小时,你就开始招摇撞骗了?" 长风一步跨进来,挡在了张建国和绘浮生中间,指着绘浮生的鼻子,"绘浮生,我警告你,张老太现在在医院病危,你要是敢趁火打劫搞什么封建迷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信不信?"
张建国急了,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拉长风:"长网格员,你别拦着我!我妈快不行了,医院都没办法了,我找小先生看看怎么了?"
"怎么了?封建迷信害人!" 长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张建国你清醒一点!你妈就是被那些假大师害成这样的,你还想再来一次?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在,你别想把他带过去!"
两人在门口吵了起来,一个要带绘浮生去看病,一个死拦着不让,吵得不可开交。
王满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劝。
绘浮生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门口争执的两个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两人的争吵声。
"张哥,张奶奶家的西窗,是不是最近一个月改过?"
争吵声戛然而止。
张建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绘浮生:"你…… 你怎么知道?"
长风也愣住了,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绘浮生。
绘浮生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张建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仅西窗改过,窗外还新栽了一棵歪脖子树,对吧?"
张建国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 你去过我家?"
绘浮生摇了摇头。
"我没去过。但我知道,张奶奶的病,不是撞邪,也不是焦虑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长风的肩膀,落在老街西头的方向。
"是你们家的窗户,犯了穿堂煞。"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道馆里瞬间安静了。
王满仓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张建国呆若木鸡。
长风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了愤怒。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绘浮生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好啊绘浮生!我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原来还是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什么穿堂煞,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绘浮生面前,眼神里的火气快要喷出来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管定了。张老太的病,医院都查不出来,你凭什么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要是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当医生?开什么破道馆?"
绘浮生没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跟长风的怒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长网格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怪的镇定力量,"你不信没关系。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如果我说错了,我明天就关掉道馆,永远不在老街出现。"
"如果我说对了呢?"
长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你要是说对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绘浮生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神,此刻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看向她的身后。
不,不是看向她的身后。
是看向她的左肩。
绘浮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长风的左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长网格员,"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左肩后面,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黑痣?"
长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后面。
摸了个空。
她左肩后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你胡说八道什么?" 长风又气又笑,"我左肩后面从来就没长过痣,你编瞎话能不能编个靠谱点的?"
绘浮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长风的左肩,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长风的左肩后面,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痣。
是一团阴气。
而且,是带着浓重死气的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