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
忘川水溅在玄色官袍下摆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哦不,是上辈子最后的记忆。
前一秒,我还在五殿森罗殿上,手上夹着朱砂笔,对着一本生死簿发呆。
昨晚跟黑白无常那货俩赌棋输了,多灌了几杯忘魂酒,脑子一抽,把个该活到九十九的老头,一笔给勾成了暴毙。
“崔命!”
五殿阎罗那老东西的咆哮声震得殿顶的蛛网都往下掉灰,
“你个混账东西!执掌生死簿这么大的权柄,你他妈敢拿来当儿戏?罚你剔去仙骨,鞭刑二百,贬入凡尘!去当个阴阳先生,渡满一百个恶魂怨灵,才能滚回来!”
金鞭抽在魂魄上的那股剧痛还没散,刺骨的寒意就先把我冻醒了。
睁眼一看,漏风的破窗棂,糊窗纸破了个大洞,冷风卷着纸钱灰往里灌。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身上盖的粗布被子,比地府最劣质的魂幡还糙。
“嘶——”
我刚想坐起来,浑身散架似的酸痛直接把我拽回床上。
这具肉身太弱了,肩颈上还有道没愈合的伤口,一动就钻心地疼。
零碎的记忆碎片涌进脑子:这身体的原主也叫崔命,是个半吊子阴阳先生。
前两天帮人迁坟,手潮误触了坟里的凶煞铜镜,被附镜的厉鬼挠了一把,硬生生疼死在这破庙里。
而我,前地府五殿判官崔命,就这么鸠占鹊巢,成了个连符箓都画不直的人间术士。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摸到的不是判官帽的玉簪,而是一头乱得像鸡窝的黑发。
踉跄着摸到水缸边一照,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间是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但没了判官的威严,只剩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和穷酸相。
“真他娘的荒唐。”
我暗骂一句,指尖下意识在掌心划动,想召出判官笔和生死簿,结果只引出一丝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阴气。
仙骨遗失,法力尽失,现在的我,比寻常阴物还弱上三分。
拖着这副破败的躯体,我循着记忆回到所谓的“出租屋”。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还有半盒发霉的饼干。
坐在吱呀作响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我心里一阵感慨:昨天还在金殿上挥斥金笔,今天就在这泥坑里吃灰。
收拾好心情,我翻出家里唯一的急救包——还是原主从地摊淘来的便宜货,绷带边缘都起毛了。
拆开旧纱布,伤口还在渗血。原主这手艺,连地府的游魂都镇不住,难怪被厉鬼挠死。
转眼三天过去,伤口总算结痂,精气神也恢复了些。可点开手机钱包,那三位数的余额让我一阵苦涩,嘴里忍不住嘟囔: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判官也难过。”
稍微收拾一下,我就下楼找“饭辙”去了。
楼下转角的“高记棺材铺”是我常去的地方。
老板高英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据说是年轻时帮人处理凶宅,被厉鬼咬掉的。
他除了打棺材、糊纸人,还会接些驱邪的活,大多分给我们这些年轻术士,自己抽三成提成。
原主就是靠他给的活计勉强糊口,可惜接的都是些镇小鬼、贴符箓的小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
“英叔,有饭辙没?再没活干,我就得去跟门口的流浪猫抢食了。”
刚踏进棺材铺,就看见高英正坐在柜台后糊纸人,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小崔啊,快一个星期没见你,还以为你发了财,不屑来我这小铺子了。”
高英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扫到我肩颈处的绷带,眉头皱了皱,
“呦,挂彩了?这次又招惹了什么东西?”
“小问题,上次帮人迁坟,没注意坟里埋了面凶煞镜,被镜里的东西挠了一下。”
“英叔,最近有没有简单点的活?太凶的我暂时扛不住。”
高英放下手里的浆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
“巧了,刚接的活。我老家红溪村的邻居,也姓高,去年盖了栋二层小楼,自打搬进去就怪事不断。
先是一家人睡梦中被挪到地上,后来半夜总听见哀嚎,家里的狗叫得能掀了房顶。之前找过两个先生,都是拿了钱做场法事就跑,事没解决。主家开价2500,你去看看?”
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高家的地址和电话。2500,够我交两个月房租了。
“行,我这就去。”
下乡的大巴车只能到红溪村村口,我背着原主那只破布包,沿着田埂往村里走。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里裹着泥土和稻穗的清香,枝头的蝉鸣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活了上千年,待惯了地府的阴冷,竟不知人间的生机,能让人如此心神舒畅。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高家的时候,院门口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是崔先生吧?我是高建国,快进来坐。”
进了屋,高建国给我倒了杯热水,才慢慢说起家里的怪事:“去年开春盖的楼,动工的时候就不顺利,工头摔断了腿,工人接二连三发高烧。
好不容易盖完搬进去,更邪门的事来了——第一天早上醒来,我跟我老婆、儿子,全躺在院子里的地上,身上盖着被子,门窗都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出去的。
后来半夜总听见女人哭,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门外,我家狗一听见哭声就狂吠,可开门出去又什么都没有。
上周更吓人,醒来的时候,我们仨全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躺着,身上还沾着草屑……”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崔先生,您可得帮帮我们,这房子再这么闹下去,我们一家都要疯了。”
我刚要开口保证,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喊声:
“爸!妈!我把大师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