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吴府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吊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将吴老狗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没有看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雨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内的座钟滴答作响，敲打在人心上。
天蓬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伞，有些按捺不住地搓着手：“五爷，这都过去快一个时辰了。那姓张的要是觉得您是在故意拿乔，一气之下带兵把咱们公馆围了怎么办？”
“他不会。”
吴老狗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戾气。
他太了解张启山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那个在剧中运筹帷幄、将家国大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张大佛爷”了。
张启山是个极致的实用主义者，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更可以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
果不其然，就在天蓬话音刚落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没有大批随从的喧哗，没有军靴踏地的整齐轰鸣，只有一个人，顶着瓢泼大雨，独自走到了吴府的朱漆大门前。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天蓬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吴老狗，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痛快。
吴老狗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衫，缓步走向大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张启山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打伞，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在暗夜中淬火的刀，直直地刺向吴老狗。
两人隔着半开的门扉，在漫天风雨中对视。
原身记忆中那撕心裂肺的恨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吴老狗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脑海中不断闪过哥哥吴铁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佛爷好雅兴，”
吴老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这么大的雨，亲自登门，我吴老狗真是受宠若惊啊。怎么，法场上的风还没吹够，想借这雨水再给我洗洗脑子？”
张启山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老狗，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冷硬的面庞。
“老五，”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一百二十七个弟兄的命，还有整个长沙城的安危，现在都悬在一线。我知道你恨我，这笔账，我张启山认。”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只要你今晚肯帮我破了这个局，救出401的弟兄，我张启山欠你的，日后必还。你要我的命，也可以。”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真诚。
吴老狗看着他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心底的仇恨与理智再次激烈地绞杀在一起。
他知道张启山不是在演戏，这个男人是真的把身段踩在了泥里。
“好啊。”吴老狗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我不要日后，我要你现在就记住，今晚，是你张大布防官求我吴老狗。”
张启山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屈辱。
就在这时，吴老狗的袖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的小狗探出了脑袋，正是三寸钉。
三寸钉似乎感受到了张启山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与肃杀之意，它原本还在舒服地蹭着吴老狗的手腕，此刻却突然僵住了。
它那双黑亮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张启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四只小爪子紧紧抓着吴老狗的衣袖，浑身紧绷。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三寸钉在害怕，但它没有退缩，而是本能地挡在了吴老狗的身前。
吴老狗低下头，伸手轻轻抚摸着三寸钉的脑袋，指尖在它耳后最敏感的地方安抚地揉捏着。
“别怕，”他低声对三寸钉说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不是来杀我们的，他是来给我们当枪使的。”
三寸钉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平息，但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张启山。
张启山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早就听说过吴家“三寸钉”的名号，知道吴老狗养狗成痴，一人一狗心意相通。
但亲眼见到这只小狗对危险的敏锐反应，以及对主人的绝对服从，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行动的时候记得通知我”吴老狗将三寸钉重新塞回袖口，拿起一旁的油纸伞递给了张启山。
张启山似乎有些意外，自己答应的这么干脆，连个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吴老狗眼神莫名，意味深长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怎么少的了我吴家，放心，我吴老狗公私分明，我们的账等事情结束后再算，希望佛爷不要食言。”
张启山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那佛爷这就请吧，我吴府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吴老狗侧了侧身，让出大门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张启山接过那把还带着吴老狗体温的油纸伞，转身背对着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下地越快越好，五爷做好准备。”
说罢，他撑开伞，大步迈入了浓稠的雨夜之中。
军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在门前低头求人的那份屈辱，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吴老狗站在门廊下，看着张启山的背影逐渐被雨幕吞噬，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五爷，咱们真去啊？”天蓬凑上前来，看着自家主子，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去能怎么办？人家都把台阶递到脚底下了，更何况，我有自己下去的理由。”
吴老狗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屋内，从墙上的兵器架旁取下一把特制的短刃，利落地插进绑腿里，又往口袋里塞了几块上好的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