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太和楼。
这里是长沙城里最出名的销金窟,也是丁千岁的地盘。
此刻,太和楼的顶层包厢里,正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和雪茄味。
霍仙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披肩。
她端坐在红木椅上,身姿挺拔,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太监,正是丁千岁。
丁千岁那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霍仙姑身上打量着,目光黏腻得像是一条毒蛇。
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开口:“霍当家,我刚才说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霍仙姑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如碎玉击冰:“丁千岁,你手里攥着霍家三千大洋的借条,逼我堂堂九门当家去给你做探子,监视张启山和吴老狗。你就不怕我霍家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丁千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霍仙姑,你当我是吓大的?你霍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些姨娘们,早就被我喂饱了。你若是今天不点头,明天这三千大洋的债,就能让你们霍家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霍仙姑面前,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胖手,想要去摸霍仙姑的脸颊:“哎呦,仙姑,你这么漂亮,要是被仇家毁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替我盯着张启山,霍家的债,一笔勾销。”
霍仙姑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杀意,但她强忍着没有发作。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丁千岁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哟,丁千岁,好大的威风啊,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丁千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长衫、身形修长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
正是吴老狗。
霍仙姑看到吴老狗的那一刻,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过去。
“吴老狗?”丁千岁看清来人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丁老板这话说的,我听说太和楼新来了个绝色美人,特地来捧个场,怎么,不欢迎?”
吴老狗大摇大摆地走进包厢,目光直接越过了丁千岁,落在了霍仙姑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意,眼神在霍仙姑身上流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七妹,好巧啊。”
霍仙姑冷冷地回视着他,语气生硬:“五哥,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我的狗啊。”
吴老狗耸了耸肩,从袖口里摸出一块肉干,逗弄着脚边的三寸钉。
三寸钉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找狗找到我太和楼来了?”丁千岁怒喝道。
“是啊,我的狗鼻子灵,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吴老狗似笑非笑地看着丁千岁,随后目光再次转向霍仙姑,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几分,“倒是七妹,不在霍家坐镇,跑到这太和楼来做什么?”
霍仙姑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吴老狗是在试探她。
“我来见丁老板,谈点生意。”霍仙姑冷声答道。
“谈生意?”
吴老狗挑了挑眉,他太清楚丁千岁的为人了,这老东西能跟霍仙姑谈什么生意?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与霍仙姑的距离。两人之间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吴老狗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脂粉与冷梅的幽香。
“七妹”吴老狗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丁千岁让你去当探子,监视我和张启山,对吧?”
霍仙姑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吴老狗,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防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吴老狗轻笑一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霍仙姑披肩上的狐狸毛,“你以为,丁千岁为什么非要让你去?他信的不是你,他信的是我。”
霍仙姑愣住了。
“他笃定我会护着你,笃定我对你的心思。”
吴老狗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霍仙姑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在用你,来牵制我,想拉我下水。”
霍仙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这一切早就被人看穿了。
“吴老狗,你……”霍仙姑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被吴老狗打断了。
“别怕。”吴老狗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看着霍仙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然他把你推给我,那我就接下这个局。明天,我会和张启山一起下地,你跟着我们,我会保你周全。”
霍仙姑看着吴老狗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轻声问道。
吴老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气得脸色铁青的丁千岁。
“丁千岁,”吴老狗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霍当家的事,我吴老狗管定了。你若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太和楼明天就得关门。”
说罢,他不再理会丁千岁,直接走到霍仙姑面前,伸出手:“走吧,七妹。这地方乌烟瘴气的,不适合你。”
霍仙姑看着吴老狗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吴老狗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别怕,”吴老狗轻声说道,“有我在。”
两人并肩走出了太和楼,将丁千岁那怨毒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包厢内,一片狼藉。
丁千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煞白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扇被撞开的房门,仿佛要透过门板把吴老狗生吞活剥了。
“好,好,好!”
丁千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上好的景德镇瓷片四下飞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寒光。
丁千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烟雾,却吹不散他眼底浓烈的杀机。
他看着楼下那两个在雨中并肩走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冷笑。
“哼,再让你得意几天。”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某种恶毒的诅咒。
“等你下了隔世楼,看你还嚣不嚣张!”
丁千岁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隔世楼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关和幻境。
那是他精心为张启山和吴老狗准备的坟墓。
“霍仙姑就是你的软肋,你逃不掉的。”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霍仙姑被迫按下的红手印借条,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吴老狗啊吴老狗,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隔世楼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吃人的怪物,而是人心里的鬼。你带着心爱的女人下地,到时候,你是保她,还是保命呢?”
丁千岁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雪茄,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灭。
“我丁千岁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治不了你一个小辈?咱们,隔世楼里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