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大宅深处，一盏昏黄的吊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将霍仙姑的影子拉得斜长。
她推开雕花木门，带着一身潮湿的冷气和满身的疲惫，踏入了霍家宗祠。
祠堂里，几位姨娘正围坐在红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盏残茶。
看到霍仙姑进来，坐在主位上的大姨娘立刻站了起来，目光急切地迎了上去。
“年年，怎么样，见到丁千岁了吧？”
大姨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却紧紧盯着霍仙姑的脸色。
霍仙姑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上面霍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太和楼里，丁千岁那张煞白的脸和那双肆无忌惮的浑浊眼睛。
那股混合着雪茄和劣质脂粉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她的鼻尖上，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头的屈辱，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见到了。”
“那……”二姨娘也凑了上来，搓着手问道，“他答应宽限几天了吗？”
“宽限？”
霍仙姑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九门当家人的傲骨，“我们霍家位列九门，何须受他人钳制！他丁千岁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阉人，也配对我霍家指手画脚？”
“年年！”
大姨娘脸色一变，急忙打断了她，“你这话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可是要惹大祸的！”
“惹祸？”
霍仙姑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几位姨娘，“难道我们霍家现在就不算是在惹祸吗？为了区区三千大洋的债务，就要让我堂堂霍家当家去给一个太监当探子，去监视张启山和吴老狗？传出去，九门的人会怎么看我们霍家！”
“你以为我们想吗？！”
二姨娘突然拔高了声音，眼眶泛红，指着霍仙姑的鼻子说道，“我们霍家的处境岌岌可危，这九门也不是铁板一块！现在外面军阀混战，日本人又在暗中渗透，我们不找个靠山，迟早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靠山？”
霍仙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二姨娘，“丁千岁是什么人你们很清楚！和一个太监同谋，我们霍家丢不起这个人！我霍仙姑更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
大姨娘冷哼一声，脸上的焦急和试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厚厚的纸，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年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姨娘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丁千岁虽然是个太监，但他背后的势力很深，日本人、军阀，谁不给他几分薄面？你以为我们霍家这几年能勉强维持住九门的体面，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霍仙姑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摞借据。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霍家向丁千岁借款大洋五千，利息三分。
下面，还有十几张数目惊人的借条，加在一起，足足有数万大洋之巨！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霍仙姑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身为当家，竟然对家族背负了如此巨额的债务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就是这两年，你忙着学那些名媛做派，忙着摆你当家架子的时侯。”
二姨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你以为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用的胭脂水粉，还有这霍家大宅里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原来……原来是为了你们的私欲！”
霍仙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家族里的实权一直被这些姨娘把持着，为什么她这个当家处处受制。
“私欲？我们这都是为了霍家！”
大姨娘毫不退让地迎上霍仙姑的目光，厉声说道，“没有这些钱，霍家早就散了！为了家族的存续，我们不得不如此！你以为管这个家很容易吗？”
霍仙姑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看着那些借条，感觉它们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大姨娘看着霍仙姑摇摇欲坠的身影，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威胁：“年年，你也不想想，这次只是让你下去探个路。以你的身手，拿到丁千岁要的东西，我们之间的债会一笔勾销。到时候，霍家不仅能摆脱现在的困境，有了丁千岁这层关系，实力还能上升一个台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你们……”霍仙姑指着她们，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吴老狗在太和楼里对她说的话：“他笃定我会护着你，笃定我对你的心思。他是在用你，来牵制我。”
原来，在丁千岁眼里，她霍仙姑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牵制吴老狗的筹码。
而在这些姨娘眼里，她也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用来换取利益的傀儡。
可是，她能拒绝吗？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的借据，又看了一眼墙上祖宗的牌位。
如果她今天拒绝了，明天催债的人就会踏平霍家的大门，这些姨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抵债。
她拼了命才坐稳的这个当家之位，她苦心经营才勉强维持住的霍家基业，难道就要这样毁于一旦吗？
“我们霍家女人注定的命数，就是要为家族牺牲。”
大姨娘看着霍仙姑挣扎的神情，轻声说道，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霍仙姑的心里。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那抹挣扎和愤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我知道了。”
霍仙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件事，我会办好的。”
大姨娘和二姨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
大姨娘走上前，拍了拍霍仙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年年，你是霍家的当家，要以大局为重。等这件事办成了，你就是霍家的大功臣。”
霍仙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祠堂。
门外，雨下得更大了。
霍仙姑站在屋檐下，看着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夜空一样，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沦为了这座吃人的霍家大宅的牺牲品。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必死的棋局中，保全自己，保全霍家。
哪怕，要付出她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