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是被冻醒的。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的风贴着后颈往下钻,像有人往衣领里塞了一把碎冰。我蜷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薄薄的褥子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气,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世界——在出租屋里被空调吹得鼻塞,翻个身去摸床头的遥控器。可我的手伸出去只碰到一堵粗粝的土墙,冰凉而真实。我才想起来,没有空调,没有遥控器,没有那个堆着外卖盒和没拆的快递的出租屋了。
我坐起来,把薄褥子裹在肩膀上,借着从屋顶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间屋子。白天看的时候只是觉得破,夜里再看更觉得荒凉——土墙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干裂的嘴,角落里那只蜘蛛还在,网比白天又大了两圈。空气里有一股陈年尘土的气味,混着干草淡淡的涩意,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灰尘贴在鼻腔里。
我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肚子在叫。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尝了那株灵草之后直接昏过去,到我现在醒来,中间没进过一口食物。我掀开褥子爬下床,摸到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多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黑暗中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像翻阅一本使用说明书。这个世界的规则比我想象中更简单也更残酷:灵气决定一切。有灵根的人可以修炼,没有灵根的人就是凡人。灵根越好、修为越高,能获得的资源就越多,活得也就越好。而我现在三灵根、炼气二层、穷得只剩一块下品灵石和半捆聚气草——几乎就是食物链最底层。
可我还能怎么办?我又回不去。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穿越过来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机会说。想到这里我胸口又闷了一下,像被人按住了心口。我用力搓了搓脸,把那阵闷意压下去,然后点起油灯,开始清点家当。
油灯的芯子烧得不太利索,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我把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铁锅一口(锅底有裂,但还能用)、下品灵石一块(拇指大小,灰白色的石头)、聚气草半捆(干了,品相一般,大概能换两三块灵石)、缺了封皮的功法一本(封面被撕掉了,只剩下后面几十页)、换洗衣裳两套(都洗得发白了)、还有墙角那几株害死原主的灵草。
我蹲在那几株灵草前面看了很久。原主的记忆里对它们的认知是"看着像聚气草但茎秆更细、颜色偏深",她以为是什么变异品种,尝了一小口想试试药性,结果直接昏厥、气绝。我把那几株草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茎秆确实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和聚气草的光滑茎秆截然不同。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们单独放到一边,不敢再碰。原主的命已经搭进去了,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清点完家当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说实话,这比我上辈子的月底还要惨。那时候至少还有泡面,还有充电宝,还有一张能睡觉的床垫。现在这些全没了,眼前只有一盏晃悠悠的油灯和一屋子破败。但肚子又响了一声。饿的。比什么都实在。
我翻出那本缺了封皮的功法,盘腿坐在床上试着运转了一下吐纳。原主的身体对这功法有肌肉记忆,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丹田里热了热,但那种温热就像往一个大水缸里倒了一杯温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变化。炼气二层的灵力储量太少了,少到连取暖都不够。
我想起原主记忆里还有一个信息——明天镇上有个小宗门在招灵植园的杂役,包食宿,每月十块下品灵石。这个待遇在修仙界里算是很低了,但对于一个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散修来说,包食宿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我放下功法,把最后半块干饼找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已经干得发硬了,嚼起来像在啃石板,但至少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了东西。
吃完东西我重新躺下来,裹着薄褥子,盯着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屋顶轮廓。月光从瓦缝漏进来一小片,落在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灵草上,泛着一点幽幽的暗绿色。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左手伸到月光下看了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就在刚才清点家当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掌心有一瞬的银色反光。也许是月光,也许是错觉。
我合上眼。明天得早起去镇上报名。先把眼前的生存问题解决了再说。其他的——那个人,那个世界,那些来不及看清的东西——先放着吧。放一放,说不定以后会有答案。
第二天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在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又尖又脆。我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用水囊里的凉水抹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紧。对着水盆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很年轻的脸,眉眼和我原来的样子有五六分像,但更瘦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有些干裂。一双眼睛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原主显然也一直没睡好过。
我把那半捆聚气草和那块下品灵石收进怀里,把那几株有毒的灵草用干叶子包好塞进墙角最深处,然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比我在屋里看到的大得多。
我站在门槛上愣住了。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脊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近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长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气,比我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座公园都要浓郁百倍。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露水的清冽气息,吹得人肺腑都舒展开来。
但这种舒坦只持续了一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一条泥巴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任何现代交通的痕迹。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山水画,而我站在画里,手足无措。
我攥紧了怀里的干草,沿着那条泥巴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大约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到镇上,中间要翻过一座矮山。路上陆续遇到几个行人,有的骑着奇怪的兽类,有的踩着剑似的法器从头顶飞过,还有一队穿着统一灰袍的修士迎面走来。我本能地往路边缩了缩,低头避开视线交汇。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他瞥了我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小道友,采药去?"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老者也没在意,点点头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心跳平复之后才继续往前走。上辈子我就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买东西宁可自助结账也不想跟收银员多说话,手机响了会先等它响完再看是谁打的,被人叫名字的时候总会先紧张一下。我以为穿越了能改一改,但好像没有。原主也是个不太说话的性子,两个人加在一起,社交能力也没提升多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里经常长聚气草,我蹲下来翻了翻,果然在几丛灌木底下找到了几株。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来,掸掉根部的泥,和怀里的那半捆放在一起。拔到第七八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根细刺扎进了左手掌心。
"嘶——"我条件反射地缩手。伤口很小,只渗出了一颗绿豆大的血珠。我正要把它抹掉,血珠却忽然消失了——准确地说,是被掌心吸收进去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热,银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光芒只亮了大约两息,然后缓缓暗下去,在掌心最中央留下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印记,像纹上去的,又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我蹲在原地,举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心跳加快了。昨晚那一眼银色反光不是错觉。
"什么东西……"我小声嘀咕着,翻来覆去地看那只手掌。印记很浅,银白色的,像一小片融化的月光凝在了皮肤底下。我试着用手指去擦它——擦不掉。又试着用指甲刮了刮,还是纹丝不动。它就像长在掌心了一样,安安静静地伏在纹路之间,微微透着一点温热。
我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慌张、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这玩意儿,可能是个金手指?小说里那种?可它目前什么动静也没有,就是一枚安静的小圆印,不发光也不发热,像睡着了。
我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什么"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或者什么面板弹出来。最后只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可走了十几步我又忍不住低头看掌心——印记还在,没有消失。它确实存在,不是错觉。
镇子比我想象中大一些。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全镇,两侧排着各种店铺,门口挂着布招子,上面写着"丹药""灵材""法器"之类的字样。路边有摆摊的,有牵着灵兽讨价还价的,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列队经过。我缩着肩膀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尽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
清源宗在山门在镇子北面。我沿着原主记忆里的路线走到山门前,看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石柱子和上面那块掉漆的木匾,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修仙世界比我想象中要落魄多了。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儿,我小心翼翼凑过去问了句:"请……请问,杂役遴选是在这儿吗?"
老头儿眼皮都没抬,随手往里面一指:"右转第三间屋,找张管事。"
我顺着方向找过去,第三间屋里坐着一个圆脸中年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见我进门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衣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来报杂役的?"
"嗯。"我攥着衣摆。
"修为?"
"炼气……二层。"
张管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灵植园缺人手,会认灵植吗?"
"能认一些基础的。"我把原主记忆里那点存货全掏了出来,"聚气草、回春藤、凝露花,这些都认得。"
他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块木牌:"拿着这个去灵植园找周长老。试用期三个月,包食宿,每月十块下品灵石。干不了自己走。"
我接过木牌连声道谢,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身后传来张管事一声低低的"啧",像在说"又来个撑不过三天的"。我攥着那块木牌快步离开,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左手掌心——银色印记还在,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枚刚刚被印上去的印章。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行。先活下去。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