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园在清源宗后山的一片缓坡上,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成片的灵田沿着坡势层层排开,不同的灵植按照品阶分区种植,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我攥着木牌站在园门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至少这个地方看着还像回事,比那间破屋子强。
园门口蹲着一个瘦高个老头,正拿一把小铲子扒拉一株蔫了吧唧的草。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我走过去犹豫了好几息才开口:"请……请问是周长老吗?张管事让我来报到。"
周长老没抬头,小铲子在草根底下又扒拉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新来的?什么修为?"
"炼气二层。"
"识灵草吗?"
"识……识一些。"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衣袖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行。东边那片聚气草田,先学会浇水。浇多了淹死,浇少了干死,自己琢磨。"他扔过来一个木桶,木桶落在我脚边发出一声闷响,"每天卯时起来,天黑收工。有不明白的问其他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是你试用期,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
我抱起那个木桶,低声道了谢。周长老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扒拉他那株蔫草了,显然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我抱着木桶沿着田埂往东边走,步子迈得又轻又快,生怕在园门口多站一刻都是打扰。
聚气草田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一整片缓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翠绿色的草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田里有好几个人正在忙活,有弯着腰浇水的,有蹲在垄间除草的,还有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蹲在田埂边,一只手贴着泥土面闭着眼,像在感应什么。
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想开口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声说:"那个……我新来的,周长老让我来学浇水。你、你好,我叫云晚。"
那姑娘睁开眼转过头来,圆脸,皮肤晒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咧嘴一笑,牙齿很白:"我叫阿杏!来了大半年的。你刚来?别怕,浇水不难,我教你。"
她拍了拍旁边的田埂让我坐下来,然后指着面前的聚气草田说:"灵气浇灌不能多,多了草根会烂。你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一下,温温的就行,太烫说明灵气太浓了。"
我按她说的蹲下来,把手掌贴到土面上。掌心触到湿润泥土的瞬间,我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左手掌心的银色印记猛地热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暖意,像握着一个小火炉。我下意识缩回了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印记纹丝不动地伏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杏凑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把手缩到背后,冲她挤出一个笑,"手抽筋了。"
阿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追问,转回去继续教我怎么控制水量。我偷偷把左手重新贴到土面上,这一次印记没那么烫了,只是温温的,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从掌心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轻轻呼吸。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股震颤上,隐约能感知到泥土下方聚气草根系的走向——它们是舒展的、健康的,汲取灵力的节奏均匀而柔和。
我心里一动。又重新找了一株看起来有些蔫的聚气草,掌心贴到它根部的泥土上。印记传来的温热明显淡了许多,震颤也微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断断续续地流。这株草的根系活力不足,吸收不了足够的灵力。
真的是在感应灵植的状态。
这个发现让我整个下午都在偷偷做实验。假装浇水、假装除草,其实每一次都是把手掌贴到土面上感受印记的反应。我很快摸出了一些规律:
· 长势好的聚气草田:掌心温热,舒服的暖意,震颤均匀有力
· 回春藤田:比聚气草热一点,带着轻微的脉动感
· 凝露花田:温热中有一丝凉,像温水里掺了薄荷
· 最边上那片已经荒废的枯田:掌心一点温度都没有,凉的
收工的时候阿杏拍着我的肩膀说:"你适应得真快!"我干笑着回了一句"还行还行",低头把左手缩回了袖子里。掌心印记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听话的小印章,可我知道它不只是一个装饰了。它有感应,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当天傍晚分配住处的时候,我再次体验到了"窘迫"的感觉。清源宗的杂役住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八个人,靠着墙壁摆了一排木板床,铺盖卷摞在各自的床头。我缩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把薄薄的褥子铺好,然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七个杂役进进出出。她们彼此之间已经熟了,有说有笑的,有的在洗脚,有的在分一包干果,还有两个靠着墙在低声聊宗门哪个弟子长得俊。
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会主动开口。我就那么坐着,假装在整理东西,直到天黑透了大家都躺下,我才松了一口气,慢慢把紧绷的肩膀放下来。
夜深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磨牙的,有说梦话的,还有一个翻身的动静大得像在翻一座山。我侧躺着面朝墙壁,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掌心那枚印记。它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极淡的银色微光,像一小片月光凝在了皮肤底下。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在我手上?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玩意儿。
第二天我继续在灵植园干活。有了昨天的经验,我干活的时候更留意印记的反应,渐渐能更准确地判断灵植的状态——哪株需要多浇、哪株根下有虫、哪株该追肥了。虽然修为低,但在这个领域,我好像……确实比其他人反应快一些。
但印记的真正用途,我是第三天才发现。当时我正蹲在田埂上清理一株凝露花根部的小虫,顺手拔了一根杂草放在手心想扔掉。可草叶刚落到掌心印记上,它忽然消失了。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拿稳,低头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就在我纳闷的时候,手边"咚"的一声,凭空掉下来一个东西。
圆柱体,银灰色外壳,巴掌大小,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我蹲在原地僵了好几息,才伸手捡起来翻了个面——上面印着一行字:「304不锈钢保温杯·24小时长效保温」
我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五息,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保温杯。现代世界的保温杯。我把灵草放进掌心消失了,它"吐"了一个保温杯出来。我举着那个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一下内胆——锃光瓦亮的,做工精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它就是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保温杯,是我那个世界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日用杂货。
心脏砰砰地跳。我攥着保温杯蹲在田埂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我的金手指不是系统,不是面板,而是一个把灵植"吞"进去、"吐"出现代物品的东西。
我压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把保温杯揣进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住处后我才敢把它重新拿出来,藏在褥子底下,又拔了一株聚气草的叶片试了一次——叶片消失,手边多了一包湿纸巾。又试了一次——一块肥皂。再试——一包压缩饼干。
我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保温杯、湿纸巾、肥皂和压缩饼干,心跳得又快又乱。这些东西在我那个世界一文不值,可在这个修仙世界,它们全是"异域之物"。保温杯卖给不识货的人,兴许能换几块灵石。湿纸巾是稀罕物。压缩饼干带着就能当干粮。
但也有问题。每次"吞"完灵植,印记的银色光芒就会暗一分,像耗尽了什么能量。我没有无限制地试下去,一共只试了四次,印记的光芒就比初见时浅了大半。它需要"恢复",不能频繁使用。我把所有东西重新藏好,缩进被子里。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掌心那枚已经暗淡了许多的银色印记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可我躺在这片嘈杂里,心跳缓慢而平稳。
活着,而且有了一点方向。哪怕只是一只保温杯,一包湿纸巾,一道银色的印记——至少这说明,我不是被彻底扔进这个世界的。也许那个世界还以某种方式连着这边。也许,那个人也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我闭上眼,把掌心贴在胸口,感受那一丝微弱的温热慢慢沉入睡眠。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墟宸殿。
墨珩立在殿顶最高处的露台上,夜风灌满玄色衣袍,猎猎翻飞。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修长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复数次。已经第三天了。每晚他都会站在这里,闭上眼,试图在记忆中复现那一瞬的触感——温热、柔软、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只从陌生世界里伸过来的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他活了上万年,从不知道"惦记"两个字怎么写。如今每个夜晚他的掌心都会微微发凉——因为那里少了一只不属于他的手。
墨珩抬眸望向无尽的夜空。空间大道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但最近这条河流有了微妙的变化——它总在若有若无地朝某个方向偏。那个方向,在低阶区域,很弱、很模糊,但他不会认错。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久到露台上的霜气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最后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收拢成拳,像是要把什么握紧在掌心里。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卷走,散在天际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