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倏忽,流转之速,远超我的预料。
我在清源宗灵植园的时日,虽劳碌繁重,却规整有度,宛若上弦的法器,循环往复、从无偏差。每日卯时起身,日暮收工,朝夕劳作、食宿作息,千篇一律的日子渐渐磨得模糊平淡。而能让我区分朝夕、感知时日更迭的,唯有左手掌心那枚奇异的银色印记。
这印记藏着玄机。夜深静眠之时,它会漾开细碎银光;靠近灵植草木之际,便会泛起温润温热;若将采摘的灵草置于掌心,更会自行吞吐吸纳灵植精气。只是它吸纳之力有限,不可频繁催动。我曾四次试探,每一次吞纳灵植后,印记的光泽便会黯淡几分,几番下来,灵光近乎枯竭,如同油尽灯枯的残灯。我心生忌惮,不敢再贸然尝试,唯恐彻底耗竭这未知的异宝。可心底的好奇终究难以按捺,第五日午休时分,我终究忍不住,掐下一片聚气草嫩叶,轻贴掌心印记之上。
嫩叶转瞬消融无踪,掌心空空,无半分物象坠落。印记微微一暗,片刻后便再度回暖,恢复了平日温润质感。
“莫非是灵力耗竭,暂隐威能了?”我蹲在田埂之上,低声喃喃自语。
静待一炷香的功夫,沉寂的掌心印记骤然灵光一闪,圆润小巧的物件自掌心滚落,落在身侧泥土之上。我俯身拾起,竟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果糖。橙色糖纸褶皱微覆,透过薄纸,可见内里浅黄剔透的糖体。我剥开糖纸含入口中,刹那间,浓郁清甜的橘香席卷舌尖,化开绵长的甜意。
我静蹲田埂,含着这枚凡尘果糖,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这味道太过熟悉,是我前世凡间随处可见的平价糖食。这般最寻常的凡物,如今身处异世仙门,竟成了跨越时空、联结过往的信物。我细细含吮咀嚼,糖屑黏于齿间,清甜绵长,久久才缓缓消散。
几番试探下来,我亦摸清了几分规律。聚气草品级低微、年份浅薄,印记吞吐所得之物愈发琐碎细小。初次吸纳,得凡间保温杯;后续依次得湿巾、皂角、压缩干粮,直至今日一枚果糖,物件品级逐次递减。由此可推,灵植品级越高、生长年份越久、灵气底蕴越醇厚,印记兑换的物象便愈发珍稀实用。而聚气草是最基础的低阶灵植,自然只能兑换些许凡尘日用杂物。
我暗自将这则规律谨记于心,当即停了所有试探,打算待寻得高阶灵植,再行催动印记试炼。
当日暮劳作落幕,我将此前印记兑换的所有物件尽数取出,铺于床褥之上:一只保温杯、两包湿巾、一块皂角、三包压缩干粮,还有一枚已然入腹的果糖。我凝视着这堆异世信物,沉思良久,最终决意将保温杯送往山下坊市变卖,换取修仙刚需的灵石。
清源宗山脚坐落着一处小型坊市,规模虽不算宏大,却商贾云集、修士往来,烟火鼎盛。我平生第一次独自下山入市,心底忐忑,掌心沁满冷汗,只敢沿墙慢行,不敢与周遭修士对视交锋。幸而坊市众人皆忙于交易牟利,无人留意我这一介不起眼的灵植园杂役。
我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铺好粗布,将保温杯置于其上,旁侧立一纸笺,提笔书四字:异域奇物,低价抛售。
我静坐等候近半个时辰,往来修士纷纷侧目,却无一人驻足问询。久坐腰酸,我不禁心生疑虑:修仙界器物皆以蕴灵、炼体、炼丹、炼器为用,此杯无聚灵之能、无修行之用,于修士而言形同鸡肋,自然无人问津。就在我准备收摊离去之际,一名身着行商短打的汉子骤然俯身蹲下,抬手将保温杯取过,反复摩挲端详。
“此器材质特异,不知是何种灵金?”他旋开杯盖,细看内胆,又轻叩杯身,清脆的金属鸣响悠悠传出,“一体铸就,周身无半分接缝,倒是奇特。”
“晚辈不知,此乃异域遗存之物。”我声线轻柔,据实作答。
行商抬眸扫了我一眼,掂了掂杯身重量,开门见山:“你欲售价几何?”
我心念飞速流转,调取原主记忆。寻常凡间铜壶,在坊市售价约莫十块下品灵石。这保温杯虽无灵韵,却材质独特、工艺精妙,远超凡俗器物,理应更值价钱。“二……二十块下品灵石。”
行商闻言轻啧一声:“十五块,最高了。”
“前……前辈,十八块可否?此物来之不易,是我多日劳作、机缘所得。”我攥紧衣摆,底气不足,声线愈发低微。
他深深看了我两息,见我全然不似议价牟利之人,不再纠缠,直接取出灵石递来:“十七块,成交。”
说罢,他将保温杯揣入怀中,转身径直离去。我蹲在原地,垂眸望着掌心堆叠的十七块下品灵石,灰白的灵石质地温润,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带来真切的踏实感。这十七块灵石,已然远超我杂役一月的例俸工钱。我紧紧攥住灵石,快步离开坊市,寻得无人僻静之处,反复清点三遍,确认数目无误,才将灵石层层包裹,贴身藏入衣襟最深处,紧贴心口安放。
返程回园的路途,我步履轻快。可踏入清源山门的刹那,我骤然驻足,垂眸凝望左手掌心。银色印记静谧蛰伏,暮色之中,漾开一层极淡的微光。
我心中暗自归纳印记玄机:此印可吞吐灵植、兑换异域万物,所得物件随机无定;频繁催动必会耗损本源,需静养恢复。心中亦立下决断:往后潜心积攒高阶灵植,伺机兑换珍稀物件。如今十七块灵石在手,修行起步的资粮已然齐备,足以解燃眉之困,再无衣食修行之忧。
正当我心绪渐稳之际,灵植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数道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人影快步涌入,神色紧绷,如临大敌。紧随其后,分管灵植园的张管事一路疾奔而来,晚霞映着他额间密布的汗珠,声音急促慌乱:“所有杂役即刻放下手中活计,前往前坪集结!速速就位!”
“张管事,究竟出了何事?”有杂役忍不住出声询问。
“是墟宸殿来人!听闻是殿中尊驾亲至!无需多问,速速列队!”
一语落地,灵植园瞬间哗然。一众杂役惊慌失措,纷纷弃下农具,往前坪奔走。同屋的阿杏从田垄间探身,一把拽住我的衣袖,语气急切:“云晚,快走!墟宸殿乃是宗门顶尖殿宇,殿中之人尊贵无双,我等底层杂役,终生难遇一回!”
我被她拽得踉跄前行,骤然间,左手掌心猛地传来一阵灼烫。这股热度突然暴起,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凌厉刺骨。我倒抽一口冷气,低头望去,只见掌心银色印记灵光暴涨,所有纹路尽数浮起,如一朵银花骤然绽于掌心,璀璨夺目。
我心头大骇,即刻攥紧双拳,将掌心死死藏于袖中,强压下心悸,随人流奔赴前坪。此刻坪上早已人潮涌动,清源宗内外门弟子、底层杂役尽数跪地俯首,就连平日高傲自持的内门首席,亦垂首躬身,跪于前列。天地间弥漫着极致的凝滞与肃穆,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妄动,更无人敢高声喘息。
我缩在杂役队列末位,随众人俯身跪拜,将头颅深深埋下,掌心隐于膝地缝隙之间。那枚印记依旧灼热发烫,灵息突突跳动,仿若多生了一颗搏动不休的心脏。
细碎轻柔的脚步声缓缓传来,静谧的氛围将这细微声响无限放大,每一步落地,皆似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我始终垂首不敢抬眸,余光堪堪瞥见一抹玄色衣摆悠然掠过身前。
就在这一瞬,掌心灼烫抵达极致,灵脉共振般的燥热席卷全身。我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料。那抹玄色衣摆骤然凝滞不前。来人未曾转身、未曾言语,可周身浩瀚无垠的威压,却在这一息间微微停顿——分明是行路途中,骤然被某物牵引,驻足稍停。
我心神俱震,不敢有半分异动,更不敢抬眸窥探。我深知,一旦抬头对视,必会被这等通天彻地的大人物察觉,届时祸福难料、局面失控。
短暂的凝滞过后,那股凌驾众生的浩瀚威压再度前移,渐行渐远。我依旧跪地俯首,额前紧贴冰凉的青石板,掌心的灼烫温度缓缓褪去,可胸腔之中的心跳却愈发狂乱,久久无法平复。方才那一瞬的停顿,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
墟宸殿尊驾来得骤然,离去亦迅捷,前后不过两刻钟,这场惊天动静便尘埃落定。跪地众人陆续起身,无一不是双腿发软、心神未定。阿杏伸手扶我一把,疑惑道:“云晚,你面色怎会如此惨白?”
“许是跪地过久,气血不畅罢了。”我随口遮掩,将左手彻底缩回袖中,掩去所有异样。此刻掌心印记已然黯淡如常,可皮肉之下,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温,仿若被无上灵力烙印过一般。
当夜,我蜷缩于被褥之中,借着细碎月色反复端详掌心印记。它静谧蛰伏,银纹浅淡,一如寻常,仿佛白日那场剧烈共振从未发生。可我心底清楚,那绝非偶然。往日印记发热,皆是微弱温煦,唯独今日,遇那玄衣尊驾之时,失控灼热、灵息共振,必定有所关联。
我反复推演缘由,强行宽慰自己:或许只是印记特质特殊,与墟宸殿专属的空间灵力产生共鸣,并非因人而起。可心底的疑虑与悸动始终无法消散。那一抹掠过眼帘的玄色衣摆、那骤然停顿的脚步、那慑人心魄的无上威压,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我埋首枕间,心绪纷乱。这位神秘的墟宸殿尊驾,会不会与我前世那场第四十九次相亲的神秘之人有所渊源?异世茫茫,我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月色穿窗而入,落于床褥之上,凝成一片清寂银辉。我蜷紧身躯,满心怅惘,沉沉入眠,整夜无梦。
此后半月,宗门日子重归平静。我依旧恪守晨昏,卯时赴灵植园劳作,午休之时潜心摸索掌心印记的玄妙规律,夜晚归铺,逐一记录试炼所得、印证法则。
我以保温杯换来的十七块灵石,购置了宗门最基础的淬体丹药与炼气功法。虽只是最低阶的下品资粮,却足以支撑我稳步修行。那本无封残页的《炼气基础吐纳诀》,被我反复研读、勤修不辍,配合丹药温养经脉、滋养丹田,体内灵气日渐醇厚,根基稳步夯实。虽尚未突破炼气三层,却已然摆脱了往日修为停滞的窘境,步步精进。
此间闲暇,我又将湿巾、压缩干粮、皂角尽数带至坊市变卖。我将湿巾冠以“异域清尘灵巾”之名,以八块下品灵石成交,购得的女修细细品鉴,赞其洁净祛尘、颇为妙用;压缩干粮胜在饱腹耐饥,被山中猎户以五块灵石购入;皂角则作价三块灵石售出。
每成交一物,我便细心记录收益与规律,将灵石妥善收纳,总结印记兑换的特性:低阶灵植兑换之物琐碎寻常,且完全随机,不受人为掌控。
为试探印记极限,我曾一时好奇,将一株聚气草与一株凝露花同时置于掌心,欲观其变。双株灵植转瞬一同消融,掌心滚落一包凡尘速冻水饺。我蹲在田埂上默然良久,包装袋上的凡尘保质期赫然在目,仅剩三日。在这修仙异世,此物毫无修行妙用,唯独印证了印记可同时吞纳多株灵植,只是兑换结果全然无序、毫无规律。
经此一事,我愈发谨慎。决意潜心积攒灵石、寻觅高阶灵植,再行深度试炼。同时为印记立下规矩:两日方可催动一次,单次仅纳一株灵植,且初期只以低阶灵植试炼,避免过度耗损印记本源,留足静养恢复的时间。
岁月无声,时序更迭。灵植园的聚气草由嫩绿转为深碧,再由深碧泛黄枯萎,秋意悄然浸染整座清源山。园中的杂役们纷纷开始囤积冬粮、置办厚衣,通铺屋内的闲谈话题,也从宗门弟子的品貌风姿,渐渐换成了冬日寒霜、岁末冷暖。
而我掌心那枚神秘银印,总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漾开一缕细碎银光,明灭不定。它如一盏微光不灭的灵灯,照亮我身处异世的步履,亦守护着我心底那份朦胧执拗、无人知晓的执念。我蜷缩在单薄被褥之中,紧握左手,闭眼沉眠,在满屋此起彼伏的酣声里,安然坠入夜色,静待来日修行精进、再探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