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江的水，传说自九天漏下，亘古向东，从未断过。
云逍在这条江上讨了十七年生活，守着一艘破得不能再破的小渔船，受尽镇上人的白眼。
他娘走得早，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会发呆的人，才能在江上活下去。
因为沧溟江的浪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你越是较真，它越是跟你拧着来。
所以云逍常年蹲在船头发呆，一蹲就是半天。
但今天，他发呆不成了。
"云家的小杂种，给我滚下来！"
岸边一声粗喝，三四个穿短褂的汉子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王铁牛，仗着有个亲戚在青木门当外门杂役，横行霸道多年。
"这一片江面，往后不许你来了。"王铁牛叉着腰，一脸嘚瑟地俯视着船上的云逍，"老子最近手气背，你这傻子的晦气，全沾到老子身上了。"
旁边小弟们哄笑起来。
云逍蹲在船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破渔网。
他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过。
爹娘走后，他一个人，一条破船，连条完整的网都凑不齐，镇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王铁牛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一步跳上渔船，船身猛地一晃。
"装聋作哑？"王铁牛一脚踩在渔网上，"今天这网，老子收了，就当你赔老子的晦气钱。"
两个小弟已经伸手来抢。
云逍猛地站起来，死死攥住渔网另一头。
"王铁牛，"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网是我娘留下的。"
"你娘？"王铁牛嗤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云逍脸上，"一个死了的穷鬼，留的破网也配叫东西？"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云逍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盯着王铁牛，眼底的隐忍，一寸寸压到了极致。
十七年了。
被骂杂种，被抢鱼，被踹翻船，被堵在江边打。
他忍了十七年。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压在心底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冲。
冰凉。
像是有一汪江水，在他身体里醒了过来。
王铁牛还在骂，伸手又要揪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
江面，突然静了。
整条沧溟江的水，在同一刻，停止了流动。
原本推着渔船往前走的浪，此刻全都在往回退。
一尺。
一丈。
十丈。
整条江的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往上托，轰然倒卷上天！
"我的娘哎！！！"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江面炸开了锅。
渔船翻了三四艘，渔民们鬼哭狼嚎往岸上跑，有人直接跪在船板上对着天磕头，嘴里念叨着龙王发怒，天要塌了。
王铁牛也傻了，揪着云逍衣领的手，不自觉松开。
他呆呆地看着倒卷上天的江水，嘴唇哆嗦："这、这是什么……"
云逍也愣住了。
但他愣的不是江水倒流。
他愣的是，那股在身体里奔涌的冰凉力量，和天上倒卷的江水，像是连着一根无形的线。
他心里一动，那江水就往上窜一截。
他心里一紧，那江水就顿一顿。
这水……是他引动的？
水柱最高处，约有十丈，然后那些水在空中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住，变成一面巨大的水幕，悬在半空。
水幕里头，隐约透出一片红光。
那红光不像晚霞，也不像火烧云，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红，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冻在天空里。
江风猛地变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等再睁开的时候，水幕散了。
满江的水哗啦啦砸下来，把云逍的破渔船砸了个底朝天。
云逍连人带船翻进江里，灌了一肚子水，手忙脚乱爬上岸，吐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呸——"
他吐了一口，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些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面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远处，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被人簇拥着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异象！快禀报宗主！沧溟江出异象了！"
此人是镇上的钱员外，据说傍上了青木门的宗门，平日里最是趾高气扬，连渔民多看他一眼都要挨骂。
此刻跑得比谁都快，脸上写满了这玩意能卖钱。
云逍懒得理他，蹲下身检查自己的船。
底漏了，彻底裂了。
"倒霉。"他叹了口气。
正想着，旁边传来尖利的声音："小杂种，船都翻了，是不是刚才吓尿了？"
王铁牛带着小弟又围了上来。
刚才江水倒流的惊吓一过，他回过神来，发现云逍还是那个任他欺负的废物，胆气又回来了。
"刚才那天降异象，大家都跑，就你站那儿一动不动。"王铁牛叉着腰，一脸嘚瑟，"你是傻呀，还是装毕？"
小弟们哄笑。
云逍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确实没跑。
因为刚才那水往天上流的时候，他听见一种特别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那笛声，和他身体里那股冰凉的力量，隐隐共鸣。
但王铁牛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异象发生的时候，云逍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傻子。
傻子的船翻了，傻子的网破了，傻子现在孤零零一个人蹲在江边。
不欺负白不欺负。
"来，兄弟们，帮他把网收了吧！"王铁牛努努嘴，"这傻子运气不好，咱们帮他分担分担。"
两个小弟走过去要抢。
云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冷冷瞪着王铁牛："王铁牛，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有点酸？"
王铁牛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辈子干的缺德事太多，肾亏。"云逍把破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别跟着我了，你那腰，走快了得折。"
王铁牛愣了三秒，反应过来脸都绿了。
"给我揍他！"
两个小弟追了上去。
云逍扛着破船跑不快，被追上了。
王铁牛一脚踹在他后背上，云逍踉跄了一下，破船摔在地上，"咔嚓"一声，底彻底碎了。
"跑啊！你再跑啊！"王铁牛骑在他身上，拳头往脸上招呼，"你小子还敢跟我犟嘴？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
王铁牛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云逍身后的江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弟们也停了手，齐刷刷往江上看。
云逍趴在地上，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江面上，又起了一道水柱。
这次的比刚才那道更高、更急。
而云逍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冰凉的力量，又在躁动了。
这水柱，是被他引出来的。
水柱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支笛子。
竹制的，很旧，被水流托着，悬浮在半空。
笛身上刻着一个字，因为太远看不清，但云逍莫名就是觉得，那个字是，游。
"仙……仙物？"王铁牛的声音都变了，"那是仙物啊！"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笛子的方向跑去，小弟们也跟着跑了过去。
云逍趴在地上，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笛子不是给王铁牛他们准备的。
因为那笛子出现的方向，正对着他。
水柱在江面上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笛子动了。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拿着它，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地，朝江边飘过来。
王铁牛大喜，伸出手要抓。
他的手刚碰到笛身。
"啊！！！"
一声惨叫。
王铁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旁边的小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了。
江边只剩下云逍一个人。
那支笛子悬浮在江面上，离他大约三尺远。
江风吹过来，笛身轻轻晃了晃。
云逍看着那支笛子，没动。
他不是不想要。
他穷得叮当响，连条完整的船都没有，要是能拿这东西换几个灵石，日子能好过不少。
但他总觉得，这笛子来得太邪性。
天降异象，水往上游，笛子凭空出现，还能把人弹飞。
他娘说过，天上掉馅饼不是好事，十个里头九个有毒。
所以他蹲在原地，盯着笛子，笛子也盯着他。
江风越吹越大，笛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晃得人眼睛疼。
云逍眯着眼，看见笛身上那个字的全貌了。
那个字他认识，是逍，云逍的逍。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江面再次翻涌，出现一个很深、很急的旋涡，漩涡中心处隐隐透着蓝光。
旋涡中央，慢慢浮出一叶扁舟。
那是一艘很旧很旧的木船，船头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悠闲地钓着鱼。
"喂！"老头抬头，朝云逍挥了挥手，"那笛子你不要，我可就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