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这才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边,伸手去捞那支笛子。
这次,笛子没有反弹。
笛子轻飘飘落在他手里,入手微凉,比想象的要轻得多。
笛身上除了"逍"字之外,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风痕。
云逍把笛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了句:“这是什么东西?”
老头划着扁舟靠过来,笑眯眯地说:“东西?什么什么东西?我就看见一小孩蹲在江边捡破烂。”
云逍皱眉:“这笛子是你扔下来的?”
“我?”老头指了指自己,“我钓鱼呢,钓到一条,就顺手扔给你了。”
云逍:“……”
他低头看了看笛子,又抬头看了看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像在江边蹲了一辈子的普通渔翁。
但他脚下的那条扁舟没有桨。
云逍刚才分明看见,老头就是坐在这船上,从江底的漩涡里漂出来的。
“你是谁?”云逍问。
“我?”老头收起鱼竿,伸了个懒腰,“我姓沧,你就叫我沧老头吧。”
“沧老头?”
“对,沧溟江的沧,住在这江边,钓鱼为生,没儿没女,没名没姓。”老头笑呵呵的,“怎么,看你这样子,是不信?”
云逍没说话。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头应该不是普通人。
“那你给我这笛子,是什么意思?”云逍把笛子举起来,“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沧老头歪着头想了想,“想要你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对,人情。”老头从怀里掏出一颗干巴巴的红薯,扔给云逍,“你拿着这东西,哪天我要是找你帮忙,你得帮。”
云逍接住红薯,愣了愣。
红薯很硬,表皮皱巴巴的,看着像是放了好几年。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这颗红薯,他胸口忽然有点发热。
对,像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另一只手里的笛子也在发光。
那光很淡,像月色洒在水面上,但很真实。
“感受到了?”沧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云逍不解。
“没什么。”老头摆摆手,重新把竹竿甩进江里,“你不是说想知道这笛子是什么吗?先别急,先练一样东西。”
“练什么?”
“观潮。”
“观潮?”
“对,就观潮。”沧老头指了指远处的江面,“涨潮的时候你去看,看那浪头打下来的时候是什么形状、什么声音、什么力道。看一天不够,就看十天,十天不够,就看一个月。”
“……就这样?”
“就这样。”
云逍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有人来抢我的笛子呢?”
“那你就跑。”沧老头头也不抬,“跑不掉?那就挨揍,挨完揍再看潮。”
“你这是哪门子的修炼方法?”
“我这门子的修炼方法?”老头钓起一条小鱼,满意地点点头,“名字嘛,先不告诉你,练成了自然知道。”
云逍撇了撇嘴,把笛子插进腰带里,扛起自己那艘底朝天的破船,回头看了沧老头一眼。
“老人家。”他说,“你这名字起得不行。”
“怎么不行?”
“沧溟江边一老头,叫沧老头。”云逍把船往肩上一甩,“你就不怕别人笑话?”
沧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苍老,但很敞亮,像是这江面上的风,吹得人心里透亮。
“小娃娃。”老头在身后喊他,“你叫什么?”
“云逍。”
“云逍?”老头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浓,“云之逍,逍遥的逍。好名字。”
云逍淡淡一笑,扛着破船往岸上走,没回头。
“那笛子,你打算叫什么?”老头在后面喊。
云逍脚步顿了顿。
“渔翁笛。”云逍低头看了看笛身,想了想,“你自称沧老头,把笛子从江里钓出来给我。我就叫它渔翁笛——纪念你这老头,纪念这江,也纪念我自己。”
沧老头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行,记我一辈子,那这辈子,你可得好好练,别让我这人情白欠了。”
云逍没理他,扛着破船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红薯,咬了一口。
又硬又甜。
他嚼了两下,把皮吐掉,继续吃。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云逍皱了皱眉,仔细辨别了一番,也没分辨出。
只是觉得那味道,像是海水,又像是老木头,还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身后,沧溟江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云逍没注意到的是——
江底深处,那个漩涡的中心,隐约有一道影子,正在看着他。
那道影子很淡,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
但它的轮廓,和云逍手里那支渔翁笛,一模一样。
三天后。
云逍盘腿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看着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浪头打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哗哗"的声响,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再退回去。
没完没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觉得挺有意思。
第二天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无聊。
第三天的时候,他想走。
但他没走。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次浪头打上来的时候,他胸口的渔翁笛都会发热。
很轻,很淡,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但云逍这十七年,最擅长的就是发呆和感受。
江水的冷暖、风的软硬、鱼跳起来那一瞬间的力道,他感觉得到。
所以他没有走,而是试着去"看"那个热。
浪头打上来的时候,他就把注意力集中在笛子上。
一次,两次,三次。
第十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里钻。
云逍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样子——黑黑瘦瘦,指节粗糙,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但当他把手伸进江水里的时候。
他愣住了。
水没有躲他。
不,不对,不是"没有躲",是他好像变成了水。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滴水,顺着浪头涌上去,又顺着浪头退下来。
江底的沙石在他"身下"滑过,江面上的风从他"身上"拂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那些鱼在游。
那些鱼身上鳞片的纹路,那些鱼甩尾巴的力道,那些鱼在水里转弯时微微倾斜的角度都很清晰。
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
云逍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手还插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