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低头一看。
那支渔翁笛正在发出一种很清澈的、像水一样的蓝芒。
蓝芒从笛身上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延伸到水里。
江面上,以他的手为圆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转得很快,但范围很小,大约只有脸盆那么大。
它在江面上转了三圈,然后慢慢散去。
云逍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感觉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云逍回头,看见沧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江边,手里照例拿着那根竹竿,竹竿上照例挂着那条永远也钓不完的鱼。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逍问。
“刚才。”老头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江面,“你刚才那一下,感觉得怎么样?”
“什么感觉?”
“就是你变成水的那一下。”沧老头点了点他的胸口,“你感觉到了什么?”
云逍想了想,说:“我感觉到……我好像不是我了。”
“不对。”沧老头摇头,“你是你,但你也是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江里,“你看那块石头。”
石头沉下去,溅起一个水花,然后沉到江底,不动了。
“石头就是石头,水就是水。”沧老头说,“但如果你把石头扔进江里,石头也会被水感觉到。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把你扔进江里,你也会被水感觉到。”
云逍皱着眉头:“我还是不太懂。”
“没关系。”老头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你懂不懂不重要,你做对了就行。”
“做对了?”云逍眉头皱得更紧。
“对,你刚才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你没有想着我要控制水,也没有想着我要让水听我的话。”沧老头指了指他的胸口,“你只是……把自己放进去。”
“把自己放进去?”老头的话让云逍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对,像一滴水一样,融进去。”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逍遥道的第一步——观水而化,己入水意。”
云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确实没有想着"控制水"。
他只是发呆,发着发着,就"进去"了。
“那这叫什么?”云逍问。
“叫什么?”沧老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叫初悟水意。你现在这个阶段,叫炼气——传统意义上,大家都是靠灵石炼气,而你不同,你是靠观潮炼气。”
“观潮炼气?”云逍更懵了,怔怔地看着老头,“有什么区别?”
“区别?”老头笑了笑,“灵石炼气,炼的是我。观潮炼气,炼的是我和水。”
“那哪个更好?”
“哪个都不好。”沧老头头也不回地往江里走,“适合自己的,才好。”
他踩着水面,一步一步走远,身影渐渐被江雾吞没。
云逍坐在石头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笛子。
笛身上的蓝光已经消了,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活了一点点。
“观水而化,己入水意……”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把手重新伸进江里。
浪头打上来。
他没有躲。
那天夜里,云逍没有回镇上。
他就在江边的大石头上坐着,手插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看潮。
涨潮的时候,水是浑浊的,带着上游的泥沙,一股脑涌下来。
退潮的时候,水是清澈的,把那些泥沙都带走了,露出江底的鹅卵石。
云逍就这么看着,从夜里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渔翁笛再次发光。
这次的光比昨天更亮,蓝得更透。
云逍没有睁眼,但他的意识已经在水里了——他顺着一道浪头涌到江心,又顺着另一道浪头退回来。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更多。
他感觉到江底的沙石在"呼吸",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温度和纹路。
他感觉到江面上的风在"说话",那些风不是乱吹的,它们有节奏、有方向,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很远,很淡,像是从江底深处传来的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笛子,又像风。
云逍睁开眼睛。
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
沧老头坐在船头,手里的竹竿甩进了江里,正在钓鱼。
“醒了?”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云逍站起来,发现自己浑身干透,一点水都没有,但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爽感。
那感觉,像是刚洗了个澡,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云逍脸上褪去迷茫,略带兴奋地看着沧老头。
“怎么不一样?”沧老头平静地捋了捋胡须。
云逍想了想,抬起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往江面上一探。
一道细小的水柱从江面升起,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回江里。
沧老头笑了。
“不错。”老头把鱼竿收起来,“第一层炼气,成了。”
云逍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条轻轻落下、涟漪散开的江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他说,“你这功法……叫什么名字?”
沧老头从怀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红薯,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江面上的水。
“你看见这江了吗?”他说,“涨潮退潮,日夜不息,从来不急,也从来不停。”
“看见了。”
“这功法,就叫这个。”
“什么叫这个?”
沧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把红薯皮吐进江里。
“《逍遥游》。”他说,“涨如潮,退如潮,不急不躁,随水而游。”
云逍低头看着胸口的笛子。
笛身上那个"逍"字,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逍遥游》……”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沧老头摆摆手,“练吧,练成了,九天任你游。”
“练不成呢?”
“练不成?”老头划着扁舟走远了,声音从江雾里传来,“那就继续看潮,反正你也挺会发呆的。”
云逍站在江边,被江风吹得眯起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支笛子。
喃喃自语:
“这意思是……我能像那些青木门的人一样,让水听我的话了?”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沧溟江特有的腥气。
云逍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那感情好。以后看王铁牛还敢不敢追着我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