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上午送了九单。
九单外卖，从阳光新城送到玉兰花园，从玉兰花园送到中医院，从中医院送到老城区那片还没拆迁的筒子楼。他照常骑着电瓶车穿梭在早高峰和午高峰之间的车流里，照常接单、取餐、打电话、敲门、说"您好您的外卖"，照常把保温箱里的盒饭一份一份递到顾客手里。
一切看上去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左手不太对劲。
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从上午九点开始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更像你握了一个充电太久发烫的手机，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忍受但始终无法忽视"的那个阈值上。
林奇每次等红灯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纹路蔓延的速度比早上在永和豆浆时候更快了，那些丝状的线条已经从他食指根部爬过了整个掌面，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间分成了两条新的支脉。现在看起来不像是纹路了，更像一棵扎根在他手掌里的树的根系，暗红色的"树根"在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四面八方延伸。
中午十二点半，他在城东一个老居民区送完一单炒面，推着电瓶车刚从单元门出来，左手掌心里的"树根"突然亮了一下。
亮度极高，甚至隔着他灰色T恤的衣摆都能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你关着灯玩手机时屏幕亮度跳到最大的效果。林奇下意识地把手攥进拳头里，但那光线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了几丝。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楼。
那栋老居民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发灰，三楼阳台上晾着被单，一楼车棚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他每天中午送这一片的时候都会从这栋楼前面经过，看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轮廓。
但现在不一样。
他看见这栋楼的轮廓外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像电视机屏幕没信号时那种灰色雪花噪点一样的图层。那个图层悬浮在楼体的外表面上，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顶，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噪点细密的地方，整面墙的颜色都暗了两度；噪点稀疏的地方，墙体又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
林奇站在单元门口，左手攥成拳头，盯着那栋楼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拳头慢慢松开。
掌心里那棵"电子树"的光暗了下去。对面楼体外表面的灰色噪点图层也跟着同步变淡、消失，前后不超过两秒。楼还是那栋楼，瓷砖还是那些泛黄的瓷砖，被单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切正常得理所当然。
他骑上电瓶车出了小区，在路边停下，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晚回得很快：有。下午一点左右，我在图书馆看书，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发烫。然后我看见书架上的书脊外面多了一层淡灰色的数据流，像透明的字幕。持续了大概三秒。
林奇看着这行字，把自己刚才看到的情形打过去。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你那个"数据流"，是不是像电视雪花屏那种东西？
苏晚：对。灰色噪点。覆盖在物体的表面，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我拍不下来，手机开相机什么都拍不到。应该是只有"被标记的人"才能看见。
林奇盯着屏幕上的"被标记的人"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你觉得那是什么？
苏晚隔了十几秒才回复：我怀疑是我们能看到"系统在现实世界里的覆盖层"。万象科技把诡域嵌进现实空间里，用的是一种类似增强现实的技术手段。普通人看不见，但我们这种身上有系统权限标记的人——可以"看到"那些嵌入的接口。
林奇读完这段话，慢慢把手机放下。
他重新看了一眼路对面的街景——一家拉面馆、一家打印店、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车。一切正常。但他现在知道，这些正常的表象底下，随时可能多一层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一种被某种"系统"覆盖、包裹、镶嵌着的现实。
他的手机在这个念头成型的一瞬间亮起来。锁屏界面正中央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字体和他昨天看到的那行水印一样——像是手写的：
BUG_EYE：你掌心里那个标记的名字。
它能让你看见系统的"缝合线"。
权限等级：LOW。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通关诡域×3。
——傅恒远。
林奇盯着"傅恒远"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个名字第二次以水印的方式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而且这次它主动解释了他掌心的纹路，给它起了名字，告诉了他它的功能。
BUG_EYE。
他从早上九点开始感受到的掌心的烫、看见的噪点图层、那些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的数据覆盖层——所有这些都有了名字。
"Bug Eye。"林奇坐在电瓶车坐垫上，一个人对着手机念了一遍，"……你还挺会起名字。"
他在原地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拧动电瓶车油门。
接下来整个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刻意在送外卖途中"激活"BUG_EYE。
每一次取餐、每一次送餐、每一次从一条街道穿到另一条街道，他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松开左手拳头，让掌心里的"树根"短暂亮起来，再迅速攥住。每一次激活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最长不到三秒，最短不到一秒。
他看见了。
七条街道上，有两条路段的柏油路面底下覆盖着灰色的噪点层。三个小区的围墙表面有一部分被数据流覆盖。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内部嵌着一块他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小型设备面板，被数据层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碰那些东西。他只是看，记下来，然后离开。
下午四点，他给苏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把今天下午观察到的情况列了七条：地点、覆盖层的位置和密度、持续的时间。末尾加了一句：我怀疑这些全是"潜在的诡域入口"。系统已经铺好了，只是还没"激活"。那个便利店之前也是看不见的，是我误入那一晚才"开"了。
苏晚回了一个字：对。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所以你说的"如果我不进下一个诡域它会不会停"——答案是不会。这些东西遍布城市各处。你躲过今晚的末班车，明天后天也会踩进别的里面。只能往前走。
林奇看着"只能往前走"那几个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到市郊公交总站去踩了一次点。白天那个站台是正常的，有几辆郊区线路停在车位上，司机蹲在树荫底下抽烟。他坐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三十分钟，把所有细节拍了下来：出口的位置、围栏高度、调度室门朝哪个方向开、候车亭有几盏灯。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街灯还没全亮起来，城市夹在白天和夜晚交接处那种灰蓝色的光里。林奇把电瓶车骑回出租屋楼下那间破车棚里，锁好。上楼，冲了个澡。
他站在洗手池前面擦脸的时候，对着镜子举起了左手。
掌心里那棵"电子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出比白天更暗的红色，根须已经蔓延到了无名指的根部。他数了一下分支的数量：主脉三条，支脉十一条。布局不像一棵完整的树，倒更像一个还没渲染完的电路图，每条"根须"的末端都连着一块细如发丝的节点，节点处在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明灭。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掌心正中央最粗的那条主脉。
那条主脉在被触碰的位置亮了一瞬。然后林奇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它直接出现在他意识的正中央，像一个弹窗突然弹出来，不需要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就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那个声音——或者该说是那种信息——只有三秒钟长：
下一场诡域：末班车。
系统当前情绪采样率：78%。
距离采集阈值到达：8小时17分。
然后它消失了。
林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距离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还剩大约八个半小时。
系统在他体内植入了某种可以接收"通知"的端口。BUG_EYE不只能让他看见覆盖层，还能让他提前接收到诡域的状态数据。采样率78%，距离阈值还有八个小时——按照这个速度，末班车启动的时候采样率正好到百分之百。
他在"情绪采集"这件事里的角色不是一个被动的玩家。
他是一个被实时监测的、持续产出的"数据源"。
林奇低头看着掌心里明灭的"树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们想要我的恐惧是吧。"
"——那我就给你们恐惧。"
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把那把从便利店废墟里捡回来的歪头灭火器掏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扁了半边的铁皮罐身还留着他砸感应器时撞出来的凹坑，在日光灯底下反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带，把它们跟灭火器放在一起。
林奇在床边坐下，盯着床头柜上那几样东西看了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今晚最后一条消息：
晚上十一点，胜利路口见。
东西我带了。你带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