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收到的。
林奇刚回到出租屋，衣服还没脱，瘫在那张弹簧塌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方便的话加个微信。我是苏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通过了验证。
对方几乎是秒发来一条消息：你手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东西？
林奇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在床头灯的照射下像一根细细的铜丝嵌进了皮肤里。他打了一个"有"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回过去：你怎么知道？
苏晚：我查了一下。从那个诡域出来的人，身上都会有标记。我是右手手腕内侧，像一块淤青，但上面有代码。
她发来一张照片。图片里是纤细白皙的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果然有一小块淡青色的印记，像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林奇把图片放大，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ANALYSIS_CORE_ACCESS // 权限等级：LOW // 协同模式：已绑定LQ_0826
LQ_0826。便利店电子屏最后滚出来的那行报错码里显示的玩家ID——他的姓名缩写加生日。
林奇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已绑定LQ_0826"那几个字，后槽牙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他回了条语音过去："你那边那个'绑定'是什么意思？"
苏晚打字回过来，速度很快，像是在一边查什么东西一边输入：我猜是因为我们在诡域里合作通关了。系统自动把我们绑成了"队伍"。如果以后再进诡域，可能是以队伍形式一起触发。
林奇：以后？还有以后？
苏晚：你觉得那个万象科技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弄一个破便利店？
林奇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半张脸。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整座城市在凌晨四点半的时间里陷在最沉的睡眠里。但他睡不着了。便利店那个蜡像店员、自动门感应器下面的跳线帽、电子屏上滚动的灰白报错码、最后那句"FLAGGED"——所有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带，细节被放大、重放、再放大。
他给苏晚发了第二条语音："明天有空吗？找个地方见一面。我请你吃早饭。"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个地址：胜利路那家永和豆浆。八点。
林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低频噪音。他翻了个身，蜷在被子里面，在极度疲惫和高度警觉的夹缝里睡着了。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七点二十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后脑勺还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冲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把便利店那一晚穿的那件外卖冲锋衣挂回门后面，锁门下楼。
永和豆浆在胜利路中段，靠近一个早市路口，七点半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大半的客人。林奇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位置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
苏晚面前的桌子上只放了一杯豆浆，没喝，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某个企业信息查询网站上。
林奇端着餐盘回来，把一碗咸豆浆推到她面前，自己那碗搁在对面，盘子里码着四根油条和一碟小菜。
"不知道你吃不吃甜口，我都点的咸的。"
"咸的可以。"苏晚把手机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我昨天晚上睡不着，查了一整夜。"
屏幕上是一个工商信息查询页面，上面显示着一家公司的登记信息。林奇嚼着油条凑过去看，公司名称是"万象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北京，成立时间2021年，法定代表人傅恒远，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列了一长串——人工智能基础软件开发、数据处理服务、互联网信息服务。但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备注小字：2024年4月，企业状态变更为"注销"。
"注销了？"林奇把那口油条咽下去。
"对外公示的原因是经营不善，股东决议解散。"苏晚把手机划到下一张图，是她自己整理的资料截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几处，"但我顺着法人信息往下挖了一下。傅恒远这个人，在万象注销之后一个月，又注册了一家公司，叫'第七维度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几乎一模一样，只多了一条——"
她把那行字放大。
"——'虚拟现实环境下的应激情绪采集与分析系统开发'。"
林奇放下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咸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便利店那个蜡像店员的脸和末班车票上那行小字同时闪了一下。
"情绪采集，"他说，"所以那个便利店，它在收集我们的恐惧？"
苏晚点头："我出来之后一直在复盘。便利店通关之前，所有人的精神状态——焦虑、恐惧、茫然——那个系统全程都在记录。电子屏除了显示规则，还在同步采集玩家的心跳数据和瞳孔变化。我在收银台下面看见过一个小摄像头，嵌在台面边缘，非常隐蔽。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早市外面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他发现那圈纹路的颜色比昨天晚上深了一点，从暗红往深紫色偏了偏，纹路边缘开始长出几根极细的丝状线条，像电路板上的走线，正顺着指节往手掌方向蔓延。
"那BUG_EYE又是什么？"他把手伸到桌子中间给她看。
苏晚盯着他掌心的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翻开自己的右手腕。她手腕上那块淡青色印记的颜色也在变深，而且隐约在跳动——每一下脉搏都让它亮一点，像呼吸灯。
"我推测这是一种系统权限的'后门标记'。"她把手腕收回去，"你在便利店里强行跳过了那个强制锁止机构，相当于在系统里留下了一条非法访问记录。但系统没有封你，反而给了你一个权限标签。这说明两件事——"
"它故意的。"林奇接上了她的话。
"对。它在钓鱼。给你权限，让你以为自己有了超能力，然后引你去闯更多的诡域。闯得越多，采集的数据越多。"
林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早高峰堵在胜利路口的车流。有人骑着电瓶车从店铺门口经过，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保温箱，跟他送外卖时一模一样的装备。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那你觉得，"他说，"如果我不进下一个诡域，这东西会怎么样？"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她没说话，只是重新亮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那块淡青色印记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忽然闪了一下——亮度比刚才高了整整一倍，像电脑休眠时指示灯突然跳成常亮。
然后林奇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任何来电显示，没有任何APP推送，整块屏幕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然后白屏上面浮现出一行黑字。字体他认识——宋体，笔画的边角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锐利，和便利店电子屏上的血红色文字用的是同一个字库。
「玩家LQ_0826，欢迎回到诡域系统。」
「下一场游戏将在24小时后开启。」
「建议您：做好准备。」
「另，感谢您对'永不打烊的便利店'提出的宝贵意见。收银员形象已优化。」
屏幕上的字停留了五秒，然后自动切换成第二条消息。
「本次任务关键词：末班车。」
「目的地：市郊公交总站。」
「集合时间：明晚23:59。」
「祝您旅途愉快。」
林奇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外给苏晚看了一遍。两个人隔着半张堆着油条和豆浆碗的桌子对视了一秒。
然后手机屏幕闪了第三下。
那两行系统通知后面，多了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印。它浮在屏幕的最底层，和那几行血红色宋体字像是被写在了不同的图层上。水印的内容是用手写体的笔触勾勒出来的，和系统通知那种僵硬的印刷感截然不同。
林奇眯起眼凑近了看。
水印上写的是——傅恒远。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倾斜的手写体字，像是有人拿指甲盖在屏幕上刮出来的：
别害怕。我也想出来。
林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喝完的时候，手指尖竟然没有抖。
"明天晚上，你去不去？"
苏晚把自己那碗豆浆喝干净了，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嘴角。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绑都绑了，"她说，"不去的话，谁知道那个标记会怎么样。"
她背上那个灰蓝色的帆布包，从林奇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早市的阳光从永和豆浆的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她的马尾辫照得边缘发亮。
"早上你买单。"
她推门走了。
林奇坐在位置上，看着玻璃门在她身后"叮"一声合拢。他把扣在桌上的手机重新翻开——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锁屏壁纸，系统通知和傅恒远的手写水印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切正常得像个普通的、无聊的周四早晨。
但他在翻开手机的那一瞬间，指腹触碰到了屏幕背面的什么东西。他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正好卡在手机壳和机身之间的缝隙里。
他取出来展开。
是一张公交车票。纸质很薄，摸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滑腻感。票面上印着几行字：市郊公交总站，23:59发车，座位号07。
票面底下有一行小字，印刷体：
单程票。不退不换。祝旅途愉快。
林奇把那张车票折好，塞进裤兜里。他在桌面上搁了十五块钱，端着空碗走到回收台前放下，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街角拐弯的地方，有一家24小时连锁便利店正在播放早上时段的促销广播："关东煮买三送一，豆浆第二杯半价……"电子提示音清脆又明亮，和昨天晚上"永不打烊"那个店里听到的风铃声不一样，但林奇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电瓶车停在早点摊旁边的巷子里，他跨上去拧了油门，混进早高峰的电瓶车流里。
左手食指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在九点钟的太阳底下安静地亮着，比昨天晚上更紫了一度。
他前面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第一卷·第四章完——
【弹幕区】
"傅恒远的手写体水印和系统通知同时出现……这个人能在系统里'夹带私货'？他权限到底多高？"
"苏晚小姐姐的'绑都绑了'帅炸了，这什么冷静型女主，我直接爱了"
"车票到了，下一章直接跳公交站了吧？末班车终于要来了"
"收银员形象已优化——这个彩蛋太好笑了，系统真的回去改代码了吗？"
"别害怕我也想出来。傅恒远到底想从'哪里'出来？他从系统里面往外面爬？"
"单程票不退不换……这趟车坐了还能不能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