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气氛微妙的时刻，一声低沉的笑声从脚底传来。
不是从别处，正是从那个排水沟的地漏下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像是有人趴在下水道里，嘴唇贴着管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你以为……”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小美的手下意识地又抓住了林玄的胳膊，这一次林玄没有掰开她的手，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地漏上。
原本已经流进排水管的那滩黑色液体，正在逆着重力从地漏的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两滴、三滴，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高，最后重新凝成了一个形状。
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人影。它有清晰的轮廓，有四肢和躯干，有肩膀上隆起的骨刺，有头顶弯曲的角状突起。它站在车库中央，身高超过两米五，浑身上下流淌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岩浆在黑色的岩石裂缝中缓缓涌动。
它低下头，俯视着面前的两个人。
“你以……为……”它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和某种非人的共鸣，“这点……小聪……明……”
它抬起一只巨掌，朝着两人藏身的方向横扫过来。那只手掌在挥动的过程中不断膨胀变大，五指张开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大，掌风呼啸着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压把地面上的碎石和灰尘全部卷了起来。
林玄抱着小美向侧面扑倒。巨掌擦着他们的后背扫过，砸中了身后那辆白色轿车。两吨重的车身被一掌拍得侧翻过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金属框架扭曲变形，车窗玻璃炸成无数碎片，油箱被挤破，汽油咕嘟咕嘟地往外流，刺鼻的气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
林玄和小美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才停住。林玄的后背撞上一根水泥柱，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小美趴在他旁边，头发散乱，膝盖磨破了皮，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怪物收回手掌，站直身体。它比之前更高大了，头顶几乎触到车库的天花板，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它体表流淌得更加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燃烧。
“就能……灭了……我？”它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玄站起来。
他的卫衣破了好几个口子，牛仔裤上全是灰尘和油污，嘴角还挂着血丝，头发乱成一团。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脊背挺直，眼神冷静，呼吸平稳。
他看了看侧翻的汽车，又看了看满地流淌的汽油，再看向那个正在俯视他们的巨大怪物。
然后他做了一个小美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他低下头，双手伸到脖子后面，解下了那条一直挂着的古铜罗盘。
罗盘只有硬币大小，用一根红绳系着，平时藏在卫衣里面，外人根本看不见。林玄把它摘下来托在掌心，然后抬起右手，用牙齿咬破食指指尖。
鲜血涌出来，在指尖凝成一个浑圆的血珠。林玄将血珠抹在罗盘的中心，那个小小的太极图案上。
什么都没发生。
不，发生了。
罗盘开始震动。起初是微不可察的轻颤，然后是明显的抖动，最后是剧烈的震颤，几乎要从林玄的掌心跳出去。它的温度也在急剧升高，从冰冷的铜器变得滚烫，空气里甚至能闻到铜锈被加热后特有的金属味。
然后它开始变大。
硬币大小的罗盘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膨胀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完整法器，从林玄掌心悬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罗盘表面上所有的刻度、符号、八卦图案全部亮了起来，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线，光线在空气中交织延伸，形成了一张立体的阵法图，缓缓旋转着向前推进。
黑暗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整个地下车库被金光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根柱子、每一辆车、每一块碎玻璃、每一滴汽油，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个怪物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剧烈波动，像是被火烧到的蛇，疯狂扭动着想要缩回体内。
林玄站在罗盘后方，双手快速变换指诀，十根手指以人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结出一个个复杂的手印。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每个音节从口中吐出时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阵法图向前推进，将怪物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手臂想要撕碎那些金色的光线，但它的手掌每次碰到阵法边缘就会被弹开，接触面上冒出浓烟和焦臭。阵法开始收缩，从四面八方挤压怪物的空间，每收缩一寸，怪物就缩小一寸，金光就亮一分。
阵法的天空中开始落下金色的符文。它们从光线的交汇处凝结出来，像是某种玄奥的古老文字，每一个都比巴掌还大，边缘锋利如刀，带着灼热的高温，像烙铁一样一片一片地砸在怪物身上。每砸中一片，怪物就发出一声惨叫，被砸中的部位就凹陷下去一块，冒出滚滚浓烟。
林玄最后变换了一个手印——双手食指中指并拢，其余手指相扣，双指指尖对准怪物的眉心。他的眼睛在金光中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整个阵法的光芒，像是在眼中有另一个太阳在燃烧。
“破。”
他只说了一个字。
阵法猛地收缩到极致，然后炸开。
没有声音。这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光，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无声地席卷了一切，比太阳更亮，比火焰更热，将所有黑暗、所有邪异、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全部吞噬、焚化、净化。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像是有人重新打开了声音的开关，世界恢复了声响——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风吹过通风管道发出的呜呜声、漏电电缆的滋滋声、小美急促的呼吸声、林玄轻微的喘息声。
怪物消失了。彻彻底底，连一滴黑水都没有留下，连一缕青烟都没有飘散，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罗盘缩小回硬币大小，叮的一声落在地上。金色的光芒从它表面缓缓褪去，重新变成那枚不起眼的古铜色小吊坠。
林玄弯腰捡起罗盘，重新挂回脖子上。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脸色比刚才白了许多，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哥……”小美瘫坐在地上，两条腿已经完全软了，站都站不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林玄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招？”
林玄把罗盘塞进领口，拉了拉卫衣帽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咬破的指尖，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开始慢条斯理地往手指上缠。
“因为这招耗血。”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淡定，“我贫血。”
小美张了张嘴。
“贫血？”
“缺铁性贫血。”林玄把创可贴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活动，“大夫说我血红蛋白偏低，让我多吃猪肝和红枣。这种大法术一次最少消耗两毫升精血，折合血红蛋白大约零点三克，我身体需要三天才能补回来。”
他顿了一下，把罗盘的红绳在脖子上重新打了个结。
“而且，留一手是为了收尾。”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朝着那辆侧翻的白色轿车走去。汽油已经流了满地，在低洼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油池，刺鼻的气味浓得呛人。小美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大脑还没从“贫血”和“收尾”这两个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林玄走到油池边缘，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点燃。符纸燃烧得很慢，橘红色的火焰从边缘开始向上蔓延，吞没着上面朱砂写成的符文。
“等等。”小美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干什么？”
“销毁现场。”林玄把燃烧的符纸扔向汽油，“我们刚才用了大量物理和非物理手段对付那个东西，残留的能量痕迹太明显，会吸引更多不该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什么都不会剩下。”
燃烧的符纸落在汽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