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蔓延开来。蓝色的火舌沿着汽油流淌的轨迹向四面八方窜去，转眼间就点燃了整辆侧翻的轿车。火苗蹿上车身，点燃了座椅、内饰、残余的汽油，然后越烧越旺，越烧越高，在封闭的车库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小美尖叫着跳起来，一把拽住林玄的手腕就往外狂奔。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脚下的碎玻璃和碎石被她踩得四处飞溅，帆布鞋的鞋底几乎是擦着火焰的边缘在跑。
林玄被她拽着跑，脸上的表情依然淡定，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火场。大火已经吞没了大半辆车，橙红色的火光在车库里跳跃，把墙壁和天花板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汽油的储量显然比预想的多，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点燃了第二辆车，然后是第三辆。
油箱爆炸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冲击波推着两人的后背，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第三次爆炸，废弃车库里停着的车辆接二连三地被点燃引爆，整栋建筑都在微微颤抖。
两人冲出车库大门，扑倒在室外的水泥路面上。身后传来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响的巨响，然后是建筑结构坍塌的轰鸣，钢筋混凝土断裂的脆响，玻璃炸裂的尖啸，还有火焰舔舐空气的呼呼声。
林玄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的卫衣彻底报废了，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头发里全是灰尘和碎屑。但他嘴角带笑，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让人满意的工作。
小美趴在他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摊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牛仔外套背上全是灰，马尾辫歪到一边，额头擦破了一点皮，但除此之外没受什么伤。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的喘息，“你把人家车库烧了……”
林玄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刚才的翻滚中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点亮屏幕，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接通了。
“喂，119吗？对，我要报警。这里有个废弃车库自燃了，火势很大。地址是城西工业区七号路和十二街交叉口往北两百米，原永发机械厂的二号车库。对，现场没有人员伤亡，我是路过的，看到火光报的警。好的，辛苦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继续躺在地上，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初冬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糊味和机油味，吹散了两个人身上的烟火气。小美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紧张后放松的笑，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的笑，而是一种“我真的服了你了”的无奈的、被气笑的、带着百分之三十的敬佩和百分之七十的想打人的冲动的笑。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人。”她一边笑一边说，“放火烧了人家车库，然后自己打119报警说路过。你这个人。”
林玄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是一种很放松的、不太设防的笑。晨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从东边爬了上来，在地平线上涂了一道细细的浅金色。那道光穿过城市的天际线，穿过远处高楼的缝隙，照在两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在他们沾满灰尘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消防车鸣笛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火光在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刺眼了，变成了温暖而无害的橘色，像是在为这个荒唐的夜晚画上一个热闹的句号。
林玄闭上眼睛，感受着初升太阳的温度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像是那只罗盘散发出的金光，温柔而坚定。
“走了。”他睁开眼睛，翻身站起来，向小美伸出手，“趁消防队没到，换个地方待着。天亮了，该吃早饭了。”
小美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发现裙摆被烧掉了一小块，露出不规则的焦黑边缘。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整理仪容的想法，抬头看向林玄。
“你请客。”
林玄迈开步子朝工业区的出口方向走去，破洞的牛仔裤膝盖处露出沾了灰的皮肤，帆布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像是刚从一场电影里走出来，而不是刚从一栋爆炸坍塌的着火建筑里逃出来。
“豆浆油条还是馄饨？”他头也不回地问。
“馄饨。”小美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追上他的步伐，“两碗。加辣。加醋。”
“大早上吃这么重口。”
“我被鬼追了半夜，差点被火烧死，还亲眼看到一个人用口香糖和罗盘把怪物炸没了。”小美掰着手指头数，“我现在需要碳水、油脂、辣椒素和醋酸来稳定我的交感神经系统。你说的，科学。”
林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即嘴角弯了弯。
“活学活用。行，两碗馄饨，加辣加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银纹。他解锁屏幕，点开外卖软件，一边走一边开始翻店铺列表。
小美看着他拇指在裂成蜘蛛网的屏幕上熟练地滑动，忍不住又笑了。
“你真有心情叫外卖。”
“早饭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顿。”林玄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而且刚放完火，不适合出现在有监控的早餐店里。”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小美，上面显示着一家名叫“老王馄饨铺”的店铺页面，评分四点八，月售三千加，配送时间预计二十八分钟。
“这家不错，虾仁鲜肉双拼，汤底是高汤。送到工业区西门那个公交站台，我们走过去刚好能拿到。”
小美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又被林玄贴了创可贴的手指吸引。创可贴的胶布边缘沾了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显出暗红的颜色，像一枚不规则的印章盖在他的食指上。
“你手指还疼吗？”她问。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弯了弯。
“不疼。就是接下来三天得多吃两顿猪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吧，走到公交站差不多半小时，刚好赶上外卖到。”
他们沿着工业区空旷的主干道往前走。这条路白天跑满了重型卡车和集装箱货车，在这个昼夜交替的时刻却安静得像一条废弃的河道。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远处有几只鸟从围墙上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美走在他旁边，把松散的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她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只剩半截橡皮筋勉强能绕两圈。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林玄的侧脸——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的血色也没全回来，但走路的速度和姿势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肩背放松，像是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放在心上。
“林玄。”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你奶奶可能不知道原理，但经验没错。”小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你奶奶是谁？你师父？还是你妈？”
林玄沉默了两秒。脚步没有停。
“那是个修辞手法。”他说。
“什么？”
“我说‘你奶奶’，不是说我奶奶，是说你的奶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奶奶撒盐驱邪，是你说的。我没有奶奶。我是师父带大的。”
小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劲，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哦。”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工业区的门卫亭出现在视线尽头，红白相间的栏杆横在路口，玻璃窗里空无一人。公交站台就在门卫亭对面，一块掉了一半漆的铁皮棚子，下面一张长条木椅，椅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玄走到椅子前，看了看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没用过的黄符纸，展开铺在椅面上，然后坐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上眼睛，让晨光直接打在脸上。
小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被当成坐垫的黄符纸，嘴角抽了抽。
“那是符纸。”
“空白的，没画过。”林玄闭着眼睛说，“本质上就是一张黄纸。”
小美决定不再追问。她在椅子另一边坐下，和林玄之间隔着一道能让一个人刚好坐下的空隙。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对讲机的沙沙噪音。空气里有烧焦的橡胶味和机油的残留气息，被晨风一点一点吹散。
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路尽头。蓝色头盔，白色保温箱，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骑手在公交站台前停下来，从保温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订单，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站台上这两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年轻人身上。
“林先生？”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不太确定，像是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人。
林玄睁开眼，站起来，从骑手手里接过袋子。
“是我。”
骑手的目光在林玄破洞的牛仔裤、烧焦的卫衣帽子和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上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电动车。
“祝您用餐愉快。”
电动车的声音渐行渐远。林玄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两个一次性纸碗和两双一次性筷子。纸碗还冒着热气，馄饨汤的鲜香味混合着辣椒油和醋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把焦糊味和机油味冲得干干净净。
他把一碗递给小美，一碗自己端着，又坐回了铺着黄符纸的长椅上。
小美接过碗，撕开筷子包装，把筷子上毛刺互相刮了两下，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虾仁的鲜甜和猪肉的油脂在舌尖同时炸开，滚烫的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张着嘴呼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活过来了。”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林玄没说话，低头吃着自己那碗，一口一个，速度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任务。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不对，他不戴眼镜。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小美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你刚才说，一把火烧干净，什么都不会剩下。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玄从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
“什么问题。”
“你把那个怪物用金光大阵炸没了，一点残渣都没留。”小美用筷子指了指车库的方向，“那你烧的是什么？”
林玄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纸碗，认真地看着碗里漂浮的紫菜和虾皮，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学术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严肃。
“烧的是证据。”他说，“炸没炸干净我说了算，但汽油是我点的，火是我放的，这个属实。所以火是真实存在的，烧掉的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些东西。”
小美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馄饨。
“你迟早被警察抓。”
“警察抓人需要证据。”林玄重新拿起筷子，“没有现场，没有尸体，没有被害人，没有目击者——除了你。你会去举报我吗？”
“会。”
“那你今天这碗馄饨就不该吃了。”
“为什么？”
“因为这叫共犯。”林玄喝了口汤，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法律条文，“明知对方放火还接受对方请客吃饭，在某些法条里可以认定为事后帮助行为。”
小美差点把嘴里的馄饨喷出来。她捂着嘴瞪了林玄半天，发现他一脸平静，看不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说话。
“你这种人。”她把馄饨咽下去，指着林玄说，“你这种人当道士太屈才了，你应该去当律师。”
“考虑过。”林玄说，“但考律师资格证太麻烦了。师父说，当道士不用考试，交张符就行。”
他在晨光里又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放进了嘴里。小美看着他，再次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