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吃完的时候，消防车已经一辆接一辆开进了工业区。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天边挂了几盏坏掉的霓虹灯。小美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纸碗放在长椅边，搓了搓被初冬晨风吹得发僵的手指。
林玄站起来，把两人吃空的纸碗和筷子收拢进塑料袋里，走到公交站台十步外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然后他站在原地，朝工业区里看了一眼。黑烟从车库方向冒上来，被晨风吹得倾斜，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柱。
“火好像比想象的大。”小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踮着脚望了望。远处能隐约看到消防员拉起了警戒线，几道水柱腾空而起，在火光里闪着银白色。
“汽油烧起来都这样。”林玄收回目光，像是确认了一下火势没有蔓延到周围其他建筑，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走吧。消防队来了，该问话的人会问，不该问的人别待在现场。”
小美赶紧跟上。两人沿着工业区外围的小路走了大概半公里，拐上一条不那么偏僻的街。街边有小超市刚拉开卷帘门，蒸包子的热气从早餐铺里滚出来，和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后视镜上系着的红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突然意识到两个人此刻的模样有多引人注目——林玄的卫衣破口处露出肩膀，牛仔裤膝盖豁了两个大洞，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裙摆烧焦了一角，牛仔外套背后蹭了一片白灰，膝盖上擦了破皮，走路微微有点瘸。
“我们这样走在大街上，像不像逃难的？”她小声问。
“准确地说，是纵火后离开现场。”林玄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路过一家药店的玻璃门时还侧头照了照自己的脸，用手指把嘴角已经干了的血痕蹭掉，“但比逃难强。至少我们有钱买早饭。”
他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五层高的灰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大半已经枯了，只有靠近地面的部分还留着几片暗绿。铁门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牌号倒是新的，蓝底白字写着“玉兰巷9号”。
林玄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串钥匙，低头找了一会儿才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芯生涩地转了两圈，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住这？”小美上下打量着这栋楼，“我以为道士都住道观。”
“房租便宜。”林玄跨进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三楼拐角处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墙角靠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和老旧的木门味。
他住在四楼。门还是老式的防盗门，把手已经松了，开门的时候要往上提着点才能锁上。林玄打开门，侧身让出空间，“进去吧。”
小美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脏乎乎的帆布鞋迈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暖气片发出细小的滴水声。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客厅里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集集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线装本，书脊发黄发脆，也有不少现代的精装书，封面上印着她看不太懂的专业名词。
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实木桌，桌面很干净，只摆了一盏绿罩台灯、一方古旧的砚台和一把未出鞘的铜钱剑。窗台上晾着几支已经干掉的艾草，用红绳扎成一束。空气中浮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一丝很淡的墨水味。
“你坐。”林玄把钥匙扔在门边的鞋柜上，走进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他端出两杯水，其中一杯放在小美面前，另一杯自己喝了两口。
“我煮点东西。”他说，“猪肝汤。你要不要？”
“你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小美指了指他的手指。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边角已经卷起来，露出里面发白的伤口边缘。他撕掉创可贴，伤口裂开了一点，又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煮汤之前先处理。”他说，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小瓶棕褐色的药水和一包无菌棉球，走到水池边把伤口冲了冲，用药水涂了两遍，重新贴了张新的创可贴。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干这事。
然后他拉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一盒鸡蛋、几根葱、一把已经蔫了的小白菜，还有半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猪肝，颜色暗红，在冷藏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你冰箱里真备了猪肝。”小美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了然，“贫血……不是随口说的？”
“大夫的话，我向来认真执行。”林玄把猪肝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刀工居然相当漂亮，每一片厚薄均匀，像量过一样。他烧上一锅水，拍了两片姜丢进去，水沸了之后把猪肝片和切段的葱一起下锅，又撒了点盐和白胡椒。汤色很快变成清亮的浅褐，表面浮着几粒油花。
“坐。”他关了火，盛了两碗端出来。
小美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碗。汤太烫，她先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鲜、咸、微辣，白胡椒的辛香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猪肝片嫩得恰到好处，咬下去还带着一点脆弹。
“好喝。”她有点惊讶。
“大夫说吃猪肝补铁。”林玄低头喝着自己那碗，语气平淡，“铁元素是血红蛋白合成的必需原料。精血亏损之后，补充铁元素是最直接的恢复方式。你刚才说你需要碳水油脂辣椒素，我也一样需要铁。”
“你就不能正常说一句‘我喜欢喝猪肝汤’吗？”小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喝猪肝汤。”林玄抬头，“但大夫说有用，所以我喝。这也是一种科学。”
小美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地喝汤。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把那些老旧的书脊照得层次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和林玄很像——外表看起来老旧、散漫、不修边幅，内里却井井有条，每一本书、每一支艾草、每一个物件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喝完汤，林玄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灰色运动裤和一件叠好的黑色长袖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
“衣服给你穿。隔壁浴室有热水，你先去洗。衣服扔洗衣机里，这边有烘干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小美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惨不忍睹的衣服，没有推辞，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贴满了白色的方砖，地面排水口附近有几根头发。她拧开热水，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水柱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身上又热又烫，紧绷了一整夜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膝盖上的伤口碰到热水时刺刺地疼，她咬着牙冲了冲，把血痂冲开，用林玄放在洗手台上的碘伏棉签重新消毒。
等她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林玄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右手握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头发也湿了，显然趁她洗澡的间隙去另一侧洗手间冲了一把。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卫衣，比之前那件干净不少，只有袖口处略有磨损。
“你在写什么？”小美走过去，毛巾还搭在湿漉漉的马尾辫上。
“今晚的记录。”林玄没抬头，笔尖在黄纸上稳稳游走，用的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字迹清瘦有力，“时间、地点、妖物类型、使用材料、消耗情况。师父教的，每次出手都要记。留底。”
小美凑近看了看，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其中一行写着“消耗：糯米三两、食盐半包、符纸若干、口香糖一片、精血约二毫升”。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口香糖一片也记上？”
“材料就是材料，不分贵贱。”林玄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晾着墨迹，“他说，今天用了一片口香糖，不代表明天的蜈蚣精也怕口香糖。但如果某天碰巧又用上了，翻开记录就能查到上次的用量和效果。”
“你师父还教你做实验记录。”小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教的东西很杂。”林玄合上那本线装书，用压板压住，才转过身来面对她，“大部分时候我怀疑他只是在把自己不懂的东西也丢给我，让我自己琢磨。”
小美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林玄，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但他的脸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你师父呢？现在在哪？”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窗户正对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不知道。”他最后说，“五年前，他留了一张纸条，说去处理一桩大事情，之后就再没回来。”
小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沉默在房间里流淌了一会儿。林玄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翻动。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小美。
“对了，你昨晚拍的那些视频，删了。”
小美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如果视频里有不该拍到的东西，会给你带来麻烦。”林玄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些麻烦不会敲门，但会跟你回家。你回去之后如果发现手机里有怪声音、自动重启、或者相册里多出不明照片，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小美打了个寒颤，赶紧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还在，她按亮电源键，手机正常解锁。相册里最新一段视频停在从车库跑出来之前，时长二十几秒。她点开看了看，画面在漆黑的车库里晃动得厉害，只能看到林玄的背影和偶尔闪过的金光，黑影并不清晰。
“这样……也要删？”她有点舍不得，这段视频怎么说也是自己用命换来的。
“删。”林玄只说了一个字。
小美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把视频删了，还从“最近删除”里清了一遍。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屏幕对着他晃了晃。
“满意了？”
“满意。”林玄点头，“你这次做得对。妖怪和鬼不一样，有些东西只要被记录过，就有重新凝聚的可能。视频、照片、录音，都是它们依附的媒介。尤其是已经修炼到能吸收电能的那一类，它们对电磁信号极其敏感。”
他走到墙边，从一个矮柜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黄色护身符，递给小美。
“这个你收好。桃木底衬，里面有一粒朱砂。普通的小东西不敢近身。”
小美接过来，护身符只有拇指大小，用红丝线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符纸上有极淡的朱砂纹路，正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安”字。
“很贵吗？”她问。
“不贵。”林玄说，“外面卖二十块，我做的比那个稍微好用一点。成本大概三块五。”
小美翻了个白眼，把红绳套在脖子上，护身符塞进领口。三角形的符纸贴着胸口，有一种很轻微的温热感，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她刚想道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楼下巷子里那些混杂在早起噪声里的背景音，而是切切实实就贴着防盗门，从他们所在的四楼门外传来的声音。
三下，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像是来人的指节很有耐心地在木门表面敲击：咚、咚、咚。
林玄的表情在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紧绷。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小美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了墙上挂着的铜钱剑，又扫过了书桌上那方古砚，最后落在防盗门的门把手上。
“谁？”他开口问。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暖气管道里的水声，咕咚咕咚地响，像是在替门外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