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没有动。
他站在客厅中央,面朝防盗门,身体微微侧着,像是一头嗅到了异味的野兽。那双平时半睁不睁、看起来总像没睡醒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在晨光里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死死地盯着门把手。
小美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坐在椅子上,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湿头发贴在后颈上,凉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林玄抬起右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屋里安静得可怕。
暖气管道里的水声咕咚咕咚地响,从墙壁深处传来,像是整栋楼都在消化着什么东西。窗外巷子里的叫卖声和车喇叭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不进来。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不轻不重,不缓不急,三下,停顿,再没有后续。像是门外的人只是确认一下里面有没有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就不着急了。
林玄的目光从门把手移到了门缝底部。
那里,正对着他视线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从外面塞进来,而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一条黑色的线,贴着地面缓缓地往门内蔓延。它非常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如果不是林玄一直在盯着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发现。
“小美。”林玄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你坐到我身后的位置,不要靠着窗户,面朝门,背对书架。现在,慢慢地站起来,不要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金属。”
小美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林玄身后的书架前,面朝门口,后背贴着一排排书脊。凉意从书架的木板上透过T恤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林玄从书桌下面摸出一只搪瓷碗,又从旁边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米。那是他昨晚用过剩下的糯米,还装在布袋里,袋口系得松松的。他抓了一小把糯米在手心,攥了攥,然后慢慢弯下腰,沿着门缝内侧的地面,用糯米撒了一道弧线。
糯米粒落地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在这种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串极小的冰雹打在木地板上。
那条黑线碰到了糯米线。
它在接触点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它开始向两边扭动,像一条被截断了去路的蛇,试图从弧线的两端绕过去。但林玄撒的弧线很巧妙,两端分别顶住了墙角和鞋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把整个门的内侧都封住了。
黑线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被糯米拦住。它开始膨胀,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条细带,又变成一小滩黑色的液体,沿着糯米线的外侧汇集起来,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凉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糯米粒开始发黑,边缘卷曲焦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那是什么……”小美终于忍不住,用气声问了出来。
“纸人。”林玄直起身,目光仍然锁在门缝上,“不是活物,是纸人。外面有人用纸人试我的门。这东西身上带着阴气,碰到糯米会现形。它在找缝隙往里钻。”
“纸人?”小美声音发颤,“你是说,有人折了个纸人,然后让它在楼道里敲门?”
“差不多。纸人本身不可怕,但能被派来敲门的纸人,背后一定有人。”林玄从口袋里取出那面八卦镜,镜面对准门的方向,但没有直接照出去,只是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这东西没有意识,只会执行命令。它被派来只有两个目的:确认我在家,或者,试探我。”
他忽然转头看向小美,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的手机,把摄像功能打开,镜头对着门。别开闪光灯。”
小美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抖得差点拿不住。她打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把镜头对准防盗门。手机屏幕里,昏暗的门廊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画面边缘有轻微的雪花噪点,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有信号干扰。”她说。
“它身上有阴磁场,会对电子设备产生影响。”林玄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删掉昨晚的视频。这些东西比你想象的更擅长留下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把八卦镜缓缓举起来,镜面朝外,但角度偏着,没有直接照到门。
“门外那位,我知道你是同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门的方向说话,语气不卑不亢,“派个纸人来试我的门,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要进来,先把拜帖从门缝递进来。这是规矩。不递,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美屏着呼吸看着门口。几秒钟后,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戏谑,听不出是男是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贴在门板上。笑声过后,门缝下面那条黑色的液体开始快速回缩,逆着重力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转眼间就从门缝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在地板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
紧接着,一张白纸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就是普通白色宣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折成一个窄窄的条状。它从门缝下面一寸一寸地挤进来,动作很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门外小心地往里推。
林玄没有动。等那张纸完全滑过门缝,落在地板上,又过了三秒,他才上前一步,手里已经多了一双竹筷。他用筷子夹住那张纸,端到眼前,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成,字迹潦草,笔力却极重,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朱砂渗进纸纤维里,背面都透出了暗红色。
“今晚,子时,城隍庙外,一个人来。带伞。别带她。”
林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小美注意到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她从来没有见过林玄这样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从容,而是一种压着情绪、在思考的安静。
“写的什么?”她问。
林玄没有回答。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左下角有一枚极小的印记,用朱砂盖上去的。小美看不清,但林玄显然认了出来,因为他突然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残破的令牌状木片,边缘被火烧过,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木片表面也有一个同样的印记,只是比纸上那个模糊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烙上去的。
他把纸上的印记和木片上的印记并排放着,对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小美。
“我师父的字迹。”他说。
小美愣住了。
“你师父……”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是五年没消息了吗?他怎么突然……”
“不知道。”林玄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但他说别带你去,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件事跟我师父有关,也可能是个圈套。有人拿到了我师父的印记,用纸人引我出去。”
他走到窗前,把开着的窗户关紧,锁上。然后拉上了窗帘,屋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照出桌上一小块温暖的光。
“你回家。”林玄对小美说,语气不容商量,“今天哪里都别去,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如果有人敲门,先看猫眼。看不到人的,就给物业打电话。”
小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要跟你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和林玄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已经学会了辨认他什么时候是在商量,什么时候是在下结论。
现在是后者。
“你一个人去会有危险。”她小声说。
“我是道士,处理这类事是我的本行。”林玄走向房间另一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色的冲锋衣外套披上,又把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拽出来,快速往里面装东西——几叠符纸、一盒朱砂、一袋糯米、一小捆红线、一个铜铃,还有那面八卦镜。最后,他把那枚硬币大小的罗盘取下来,检查了一下红绳,重新挂回脖子上,藏进领口里。
“你师父让你带伞。”小美忽然想起来,指了指他怀里的纸条,“现在又没下雨。”
林玄动作顿了一下。
“带伞。”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被完全遮挡住的天空,又看向窗台边的晾衣架。然后他走向门口,打开鞋柜旁边的储物箱,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那是把很旧的伞,伞骨很粗,伞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掂了掂伞,发现重量比普通雨伞沉了不少。林玄把伞撑开检查了一遍,伞骨确实结实,有几根用细铁丝重新加固过。他又把伞合上,握在手里试了试,像在握一件顺手的兵刃。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小美,“你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这个小区有个后门,在停车场旁边。走之前在我这里拿一把钥匙,明天中午如果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过来看一眼。”
他从鞋柜上的钥匙串里摘下一枚,递给她。
小美接过来,掌心攥得很紧。她想再说点什么,但林玄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站定,面朝那扇门,右手握着黑伞,左手贴在门板上。
“我先听外面的动静。”他压低声音。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楼道里那盏昏黄声控灯应该亮起的轻微“啪”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林玄等了几秒,然后把门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亮,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清的白。原本应该停在门外的纸人也不见了,地上连纸屑都没有留下。
他跨出门,小美跟到门边。林玄回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出来。然后他往走廊两侧看了看,缓步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几级台阶。
“回去。”他头也不回地说。
小美站在门边,看着他消失在下层的楼梯拐角。脚步声很轻,却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她攥紧了掌心的钥匙,退后两步,关上了防盗门,把门链挂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她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暖气管道里还在咕咚咕咚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流动,不知疲倦。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地板上那道被黑线腐蚀过的痕迹还在,从门缝处向内延伸了半寸,颜色已经变浅,像一道细长的旧伤疤。
她忽然想起林玄的话。
“这些麻烦不会敲门,但会跟你回家。”
而这一次,麻烦不仅敲了门,还递来了一张她不知道内容的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林玄没有告诉她。但他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把一直藏在鞘里的剑突然被抽出了半寸,露出了锋利的冷光。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林玄刚才写的那页记录上。墨迹已经干了,那行字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消耗:糯米三两、食盐半包、符纸若干、口香糖一片、精血约二毫升。”
她看了几秒,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背面朝上压在那本线装书下面。然后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