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个月,两人维持着像同事又像朋友的关系,上班摸鱼时会聊天打发时间,离开咖啡店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谁都没有开口要加联系方式。
直到三月份,周楚宜和同届的赵宇,短暂地谈了一段并不愉快的“恋爱”。
其实在恋爱上她始终有个坏毛病:总是抱着玩玩看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无情。
打小她就成绩优越,却始终带一点漫不经心的叛逆。小学开始“早恋”,初中更是班主任眼里的“刺头学生”,偏偏成绩太好,让班主任头疼又无可奈何。
她享受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状态,习惯处于能随时抽身的位置。
初二那年,她和相貌酷似彭于晏的同桌男生谈了恋爱,男生对她用情很深,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投入。关系只维持了一年,因为她享受的新鲜感过期,她不想玩了,所以提出分手。
对方从不敢相信,到失控,再到反复挽回,消息连番轰炸,语气从恳求到崩溃。声势格外浩大,甚至闹到了家长那里。
周楚宜父母对她向来不闻不问,对于找上门来的前男友妈妈,她得自己应付。
“你家长呢?”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曾经的一些家庭变故,家里的关系并不融洽,一年里她也见不到父母几次。即使父母回家了,她多半也是被当作隐形人。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她死了,父母会对着她的尸体,假惺惺地哭一场吗?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周楚宜,还有一个保姆阿姨在打扫卫生。男生妈妈似乎明白了什么。况且一个成年人质问她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也难免仗势欺人。她叹气,语气终究是软下来:“阿姨能问问,你们为什么分开吗?”
周楚宜冠冕堂皇地扯谎,搬出最无法被撼动的说辞:“快中考了,我们应该把心思放在要紧的事上,好好学习。”
此刻她只觉得面前的女人和他儿子都无聊透了。小孩子之间闹着玩怎么能作数呢,这种不成熟的感情居然还要家长介入,他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男生妈妈在刚枪不入的女孩这吃瘪,悻悻离开。男生却依旧没放弃。
周楚宜看着那些卑微进尘埃里的讨好言语,心中泛滥不起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俗气戏码。
她最不理解也最厌恶这种纠缠不清的人。
既然已经不爱了,为什么还要纠缠?更何况之前也没爱过。为什么不能干脆一点,给彼此留点体面?
她一直以为,男生会恨她很久。
直到他得知周楚宜要出国留学,他破天荒地约她见面,含情脉脉递上了一封手写信,大体内容就是他依旧爱她,一定不要忘记他;听说美国很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恪守妇道等等。
那信看得周楚宜全程皱眉,深感不适。她不理解那人才初三,怎么能变得这么“爹味说教”、这么恶心?种种看似是关心的言辞,毫不避讳地将她物化,让她本能地排斥。
那之后,周楚宜在恋爱上依旧保持着她的一贯作风:如果有男生表白,条件尚可,她大多会答应。就像之前的每一段恋爱一样,给无聊生活找一个短暂的消遣。
·
赵宇追了她很久。他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小心翼翼,说自己“没人喜欢”,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她自我攻略:至少,赵宇外观不错,三观正常,也尊重女生。那就在一起看看吧。
但周楚宜直接挑明:“即使我和你谈恋爱,也不会和你发生性关系。我建议你想清楚,要不就换个人吧。”
赵宇没有丝毫犹豫,说没关系,他更看重感情。
于是她答应了赵宇的表白。
刚开始,赵宇对她体贴备至。消息秒回;她深夜想喝奶茶,他会买好然后开车送到她宿舍楼下。周末她临时起意,想去周边城市转一转,即使刚高强度复习完的赵宇,也会开四个小时的车陪她去玩。
他表现得太认真、太称职了;认真到让周楚宜生平第一次产生愧疚心理,反思她自己是不是太混蛋了,或是有人格缺陷。
直到四月末。
凌晨三点,周楚宜又在失眠。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着风吸烟。晚春的风夹杂着凉意灌进来,居然还有一点潮湿的味道。
她无意间往楼下看,竟发现赵宇的车缓缓驶近。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困得神志不清,所以看错了。直到拿起手机,放大拍摄画面,确认车牌号没错。
很快,赵宇下车,一个女生从宿舍楼走出来接他,还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将他带进宿舍楼。
她把快燃尽的烟按灭,又重新点了一支。心下更多的不是愤怒,只是好笑这么狗血的戏码都能被自己遇到。
点开和赵宇在insta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是三小时前,他说“我今天好累,要先睡啦,你也要早点休息哦!不要熬夜!”
而此刻,他的头像旁边,清晰地显示着“十分钟前在线”。
周楚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胃里慢慢泛起一阵冷意,还有恶心。
她把烟按灭,点开和好友黎声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过去:“声声,我发现赵宇好像在乱搞。”
·
醒来后已经是正午,她眯着眼在枕边摸索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都是一片黑,这才反应过来昨晚忘记充电。她低声骂了一句,忙不迭给手机续电。
刚开机,消息提示便一股脑涌出来,几乎全是黎声发来的。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问号夹杂着几句情绪化的对赵宇的谩骂,还有语音未接提醒。
周楚宜对她这炮仗性格哭笑不得,赶忙打字回复:“我刚醒。”
消息刚发送,语音邀请就弹了出来。
接通后,黎声那几乎能震穿耳膜的喊叫就砸了过来:“大姐!!你吓死我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周楚宜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黎声已经自顾自地改口:“哦不对,你周楚宜不可能为情所困。我忘了,呵呵。”
她一脸黑线,懒得辩解,直接把昨晚看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有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黎声罕见地沉默片刻,恨恨骂一句:“这男的真恶心。居然还搞和你同一个宿舍楼的,真是又蠢又贱。”
周楚宜补充:“但是这只是我的猜测,万一我冤枉他了呢?他对我表面上确实还不错,所以还想请你帮我个忙。”
黎声几乎是秒懂,爽快应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打听一下,有结果速速汇报给你。”
“谢谢你。”
因着黎声外向的性格,她在这里的人脉比周楚宜宽泛上好几倍。况且两人是最好的朋友,周楚宜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到半天,黎声就将收集到的信息同步给周楚宜,零散的信息很快被拼凑成完整的线索。有人见过女生在赵宇上课前送他到教室门口,下课后又在门口等他;也有人在不同的约会软件上刷到过他的账号,头像和照片一模一样。
随着黎声联系到更多和赵宇有过接触的女生,事情真相已经远超周楚宜的预期。
赵宇同时在五六个约会软件活跃,和不同城市的女生都维持着“恋爱关系”。他甚至会约见同城的女生,以喝酒为名把人灌醉,再借机行不轨之事。更是有知情的同学透露,他在国内高中时期就有类似的前科,靠卖惨博取同情,再一步步突破对方的防线,甚至还有女生怀孕。
而这些事都因为赵宇的家庭背景被压下来。受害者方的家长选择拿钱了事,始作俑者赵宇没有付出过任何代价。
更令人作呕的是,他挑选对象的标准也异常一致。性格温和、善良,有抑郁倾向的女生更容易被他锁定。他给予足够的耐心和甜言蜜语,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被认真对待,而他会在发生关系后抽身离开,彻底消失。
听黎声讲完,周楚宜不免后背发凉,想起赵宇曾三番五次邀请她,去他在校外租的公寓喝酒。当时她并没有多想,甚至觉得那不过是留学生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娱乐方式。她有信心自诩酒量不差,两次见面都是以赵宇先醉,她打车回宿舍收尾。
周楚宜自嘲地笑,只觉自己真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之前她总玩弄男生的感情,现在换做自己被当猴耍。
黎声已经被气得语无伦次,喊她立刻分手。
周楚宜思绪不宁,指尖烦躁地绞着头发。她和赵宇在一起不过一个月,谈不上投入感情,但他过往的行为实在让人反胃。
她甚至想起两天前,那个被赵宇落在唇上的吻,轻得像小鸡啄米,此刻却让她迸出生理性厌恶。
她大可以和赵宇立刻分手,一刀两断,可是还有那么多被骗的女生呢?和她同宿舍的那个女生知道这些吗?如果再有女生被骗、因为他染上病怎么办?
这件事她绝不能自己抽身就万事大吉。
周楚宜读的是新闻专业,这学期有门课恰巧是调查性新闻,实践机会就这样来了。
糟糕的是,这个时间节点极其紧迫。
期中周压在头顶,论文和考试已经堆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还要分出精力去整理这些信息、联系受害者、甚至亲自去交友软件上验证线索。
但时间越久,被他所蒙骗的女生就会越多,她必须尽快掌握赵宇脚踏多只船的实质性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