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逼近零点,市中心的街道却不见丝毫沉寂。
车流在路口缓慢推进,红绿灯交替闪烁,远处高楼的灯光将城市照映得亮堂堂。
发动机低沉嗡鸣,仪表盘的冷光勾勒出沈丛一线条分明的侧脸。
车窗外的世界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电影,一闪而过,又迅速被抛诸身后。
周楚宜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伸手去触碰还隐隐作痛的脚踝,迟来的酸胀感蔓延开来。
她有散光,眼前模糊的灯影使她望地出神,脑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万千盏灯火,光辉熠熠,却始终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为她而留。
在京城是这样,如今在芝城,依旧如此。
恍惚间听到音乐声,是Patti Smith的“Because the Night”,旋律层层递进,她无意识地跟着哼唱起来。
·
They can’t hurt you now, can’t hurt you now
Can’t hurt you now……
Because the night belongs to lovers
Because the night belongs to us……
·
歌词在车内促狭的空气里缓慢流动,沾染上暧昧的温度。
沈丛一察觉到她在走神,并未出言打断,只将注意力继续放在路况上,任由她若有似无的歌声在车厢里荡漾。
直到下一首歌切入,旋律骤变,周楚宜才回过神来。
她猛然意识到方才哼唱出的内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像一只被定格的鲶鱼。
她快速地眨眨眼,勉强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沈丛一本想多说几句,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想以后邀她一起去看演出。可他没追过女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趁热打铁还是细水长流。
左右纠结着,车已抵达宿舍楼下。
“谢谢,路上注意安全。”周楚宜语速略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多出不必要的牵扯。她已经拉开车门,动作干脆。
沈丛一无奈她着急撇清关系:“你这腿,不用我送佛送到西?”
她没回头,只是一边挪着小碎步,一边抬手朝身后随意地挥了挥,语气轻快地丢下一句“拜拜”。
见她坚持,沈丛一便由得她去。
他靠在车边,单手插口袋,另一只手握着车钥匙,在指尖无意识地转,看着周楚宜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夜色沉沉,前台已经下班,宿舍一层的大厅里空无一人。
周楚宜刚走到电梯口,变故陡然发生。
一个男人从休息区的方柱后窜出,拽住她的手腕。
靠在车旁的沈丛一视线凝固。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他只能通过轮廓分辨出那是个男人,和周楚宜的身体距离很近,像是熟识。
朋友?男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沈丛一皱眉,犹豫是否该离开回避。毕竟听墙角的行为有够没品。
被拽住的太突然,周楚宜脚下本就不稳,身体被拖得一个踉跄,几乎失去平衡。
男人脸上带着来者不善的阴沉。
周楚宜手腕被人紧紧攥住,她眉心紧蹙,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察觉到情况不对,沈丛一的眸光骤然阴肃。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是你做的,对吗?”男人怒火中烧,声音压得很低,“我有对你做过什么吗?你有意思吗?为什么要这样?”
周楚宜被他掐得手腕生疼,但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一点退缩。
“不应该问你自己吗?”她音调不高,却不甘示弱,“赵宇,你恶不恶心?”
赵宇被戳到痛处,脸色骤变。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双手几乎是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扯。
“你松手!”
周楚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赵宇捏碎,却无力抵抗。
另一只手从侧面猛地伸出,将赵宇的手掰开。
她的束缚忽然消失。
下一秒,一股力量把周楚宜往后带,她被护进一个更高的身影后。
是沈丛一。
他侧过身安抚:“没事了。”
沈丛一肩线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道竖起的屏障,将她完全遮挡在身后。
赵宇愣了一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讥笑出声:“好啊,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女人,污言秽语尽是尖刻:“你还有脸骂我恶心?在这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周楚宜你是什么贞洁烈女吗?”
他微抬下巴,目光又落到沈丛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在这护犊子呢?你俩谈上了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金贵得很,身子碰都不给碰呢。”
听着赵宇不堪入耳的谩骂,沈丛一眼底只剩下阴鸷。他向前逼近赵宇,颀长的身形带给他压迫。扣住赵宇的肩膀,动作干脆地将人往后按。
赵宇的后背重重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学生宿舍。”沈丛一眼神阴鸷,下巴轻点不远处,“有监控。”
赵宇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摄像头正闪着红点。
“如果你想动手,我们可以出去,我随时奉陪。” 他顿了顿,松开手间的力道,勾起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只要你觉得,能打得过我。”
赵宇盯着他,胸口起伏的厉害。
“行,你厉害。你们牛x。”他狠狠剜了周楚宜一眼,转身就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沈丛一迈出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你他妈什么意思?没完了?”赵宇的怒气还在,口气又嚣张起来。
“道歉。”沈丛一的双眼幽暗而阴沉,目光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赵宇恨得咬牙切齿,不为所动。他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沈丛一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却看不出丝毫笑意。
“对不起。”赵宇妥协了。面前人身上的阴冷气息太过压迫,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向她道歉。不是我。”沈丛一偏过头指向周楚宜,眉宇间压着戾气。
赵宇紧咬着后槽牙,不得不挤出一句“对不起”。
周楚宜还站在原地,嘴角绷直成一条线,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是因为皮肤太敏感,手腕上已经泛起一圈明显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滚。别再出现。”沈丛一的目光冷冷落在赵宇身上,紧盯着他灰溜溜地离去。
“回宿舍休息,我等你进电梯再走。” 沈丛一把视线落回到周楚宜身上。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温吞的安抚语调与方才判若两人,“早点休息。”
周楚宜轻声道谢,转身离去。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格外疲惫,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
·
门被打开,是空荡荡的宿舍房间。
灯光亮起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更强烈的落寞与疲倦涌上心头。
学校给有心理问题的学生分配了单人宿舍,这在别人眼里是难得的独立空间,可对周楚宜来说,更像是一种放大孤独落寞的培养皿。
喧嚣之后的寂静,总是更难熬。
她把钥匙随手丢在桌上,站在原地发了几秒呆,才慢慢坐下。
手机亮起,她给沈丛一转账五百,顺手在聊天框补了一句“谢谢”。
等她洗漱完躺回床上,屏幕又亮了起来。
“?”
“便利店花销一共不到四十刀。”
折算成人民币不到三百。
“你转五百?”
周楚宜:“我打车回宿舍也要二十刀,多的算是补偿你搀扶我的人工费。”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随后冒出一行:“不要。下次一起看演出,你请我喝酒。”
紧接着,转账被退回。
两人都对宿舍楼下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周楚宜有些无语地把手机丢在一旁,伸手摸出一片安眠药吞下,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自己放空。
可思绪依旧难以平静,像是被细线牵住,始终悬在那里。
她又拿回手机,随手发了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给沈丛一,没等回应就再次丢开。
闭上眼,任由黑暗和药效将她一点点渗透,终于沉入一片无声的深处。
·
深夜的住宅区略显冷清,公寓楼下偶有车辆掠过,灯影一闪而逝,划过低靡的夜色。
沈丛一站在窗前,没有开灯。
室内只剩城市反射进来的冷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双习惯抱着吉他、拂弦的手,此刻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指节发力时的绷紧,掌心短暂的温度,以及那与赵宇对峙时的狠戾力道。
他鲜少这样失控。也第一次品尝到被女人牵动心弦的滋味。
她的身影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那种明明疼得站不稳,却还是硬撑着不肯示弱。还有一瘸一拐地远离自己的背影,像是倒片般,在他的记忆里被反复回放。
他其实已经在心里把话说完了:“别逞强了”,“你的脆弱我都懂”,“我们是一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糟糕的揶揄和玩笑。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被动,思绪的混乱都是因为太想要靠近。又生怕某一步走错走快,惹得对方退缩。
他害怕被周楚宜误解成是和赵宇一样随意的纨绔子弟。
沈丛一心下无比烦躁,不是因为赵宇,而是因为她。
他不懂为什么她明知没有与赵宇只身对抗的力量,却还是把事情做绝、明知故犯地去冒险。事后还丝毫不考虑是否会被报复,一个人大咧咧地游走于夜色,没有一点提防。
她的火气与挣扎在高大男人眼中,不过像一只炸毛的奶猫在朝他呲牙,毫无威慑力。赵宇动动手指头就能将她轻松制服。
她到底是精明透顶还是愚蠢至极。
“疯子。”沈丛一也不知这句话是在骂她,还是骂自己。
或者都是。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他拉开椅子坐下,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打开邮箱,开始打字。
赵宇的姓名、院系、近期行为、在宿舍楼内的冲突经过,以及对方存在的潜在威胁。沈丛一用清晰的言语把事情陈述清楚,按下发送键,邮件被传送给学校的安全部门。
·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渗进来,纵横交错的光线像是热腾腾的华夫饼表皮。
周楚宜还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直到左脚踝传来不适,随着她每一次轻微的挪动渐渐彻骨。
昨夜的画面开始在脑中回流。
人群嘈杂的酒吧,沈丛一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笨拙的关切。
还有宿舍楼下,他不假思索地护住她,同赵宇对峙时的狠戾。
周楚宜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边摸出来。
屏幕亮起,一连串都是来自黎声的未接语音。
回拨过去,刚接通就是黎声连珠炮似的轰炸,语气急切:“你没事吧?我刷到昨晚那个演出的帖子,评论区很多人都说现场混乱,发生了踩踏事件,你现在在哪?”
“放心吧,我提前走了,没事的。” 而后避重就轻地讲述昨晚发生的一切。
结束和黎声的通话,她看到沈丛一留下的未读消息:
“伤口记得勤消毒,如果还痛就去校医院。”
周楚宜嘴角微微抿起,回复“好”。
这一整天,她像是给自己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防御外壳。
拖着一条腿下楼、上课、记笔记、赶作业,像是个设定好程序的永动机。仿佛只要忙碌起来,把自己的时间填满,那些微妙的情绪就没有机会浮上心头。
可防线并不牢固。手机每响一次,她的防线就会被剥开一层。
黎声还是不放心:“你赶紧约校医。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呢?我要是没刷到那些评论,不来问你,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告诉我?”
周楚宜能在她嗔怪的语气中读出真切的关心,她慢慢打了一行字:“以后不会了,谢谢声声。我们一会儿在食堂见面说吧。”
某种程度上来讲,周楚宜是幸运的。她这样的哑巴身边,有像黎声、沈丛一这样,直接地给予关心与维护的友人。
·
午后的食堂不算拥挤,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照得每个角落都异常和煦。
黎声推门进来,像一团不安分的火苗,径直坐到周楚宜对面,手捧两杯奶茶。
“你昨晚为什么不去急诊?”她开口就问,“跟腱那万一有裂口,后面很麻烦的。”
周楚宜耸肩,挽起裤腿给她看,语气轻松:“我已经消毒又黏创可贴了,真的没那么严重,今天已经好多了。我问了学医的朋友,他说缓几天就能自愈。”
“你就是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黎声盯着她看了两秒,翻了个白眼,言语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但听我一句劝,独立是好事,太独立未必。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解决,朋友很乐意和你一起。”
她们又顺势聊起昨晚的事,周楚宜提起沈丛一,眼底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细的柔软。
“你是不是觉得他还不错?” 黎声笑出声来,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觉得不错就谈嘛!趁着年轻,多谈恋爱没坏处!”
“不能太快下定义吧。” 周楚宜低头搅着吸管,收起笑的语气又恢复理性,“之前我也觉得赵宇不错,结果呢?”
黎声轻轻点头,没有再劝,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两个女孩各自吸了一大口奶茶。
周楚宜看着黎声,心里有一股被温柔包裹住的实感。
朋友远比任何情话更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