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蓓跨进了围栏的门,身后五个人跟着她鱼贯而入。背孩子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贯到颧骨的旧疤,喘气声很重,但步子没有慢。他背上的孩子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埋在棉袄领子里,只露出半截发白的鼻尖。
诸葛亮把他们领到村口那间空屋前。那间铁皮屋过去是放农具的,屋顶前些天被他和村长一起补过,几块废铁皮叠压着铆紧,缝隙里塞了干泥和碎布。推开铁门,屋里的荧光苔已经灭了,墙角的旧铁皮桶里还剩半桶干柴。诸葛亮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和一小截废棉绳,蹲在地上打了几下,火星溅到棉绳上,燃起一点微弱的红。他用那截棉绳引燃了干柴。
火光起来的时候,刘蓓已经让那个高个子男人把孩子放在了墙角的干草堆上。她蹲下来,把孩子的棉袄领口松开一些,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然后转头问诸葛亮:“你们村里有热水吗?”
“我去打。”
诸葛亮拎着那只旧铁皮桶走出屋,到村东头那口渗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他蹲下来,用手把灰拨开,把桶放低,让水流漫过桶沿,等到表面那层带灰的水溢出去之后,桶里的水才清了。他回到空屋,把桶架在火堆上。
刘蓓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泡进水里。那干粮硬得像石子,泡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软下来。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搅着,等水快沸了,把泡软的糊渣盛进一只缺了口的铁碗里。高个子男人把孩子扶起来,让孩子的后背靠在他胸口上。刘蓓一勺一勺地喂。
诸葛亮坐在门口,背靠着铁皮门框,看火堆那边的人。他见过很多种旅行者——拾荒的、逃难的、避祸的——但这一群人和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们身上没有那种一路被人赶着跑的仓促,走路虽然急,落脚却有章法。那个高个子男人蹲在孩子旁边,他放下孩子之后,右手的拇指一直搭在腰侧一柄短斧的斧柄上,姿势松弛,没有立刻松开,像是一种长年养成的习惯。
他们打过仗。
刘蓓把半碗糊粥喂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谢谢。”她说。
“不算什么。”
“你刚才说,你是暂住的?”刘蓓侧过头来看他,“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十二天。”
“之前呢?”
“一直在走。”
“走了几年?”
诸葛亮想了想:“从七岁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在走。”
刘蓓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不需要解释的事。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你看过的村子——有没有哪个地方,住着的人比较多,有地,有水,不那么容易饿死?”
诸葛亮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映着那一小团跃动的橙色火光。火光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大衣照出一层暖色,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的轮廓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很清晰。
“你是在找地方落脚?”
“不止。我想找一个地方,可以住下去,不用每半年搬一次的那种。”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走了很多年。走得多的人,最后都会想停下来。”
“那你想停在哪?”
“南边,听说有一个盆地,四面有山,里面有水有土。有人说那边已经有人在种东西了——那边的土地很肥沃。”她转过来看他,“你听过那个地方没有?”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火光熄灭的边缘微微跳了一下,亮起一阵蓝光,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了。他看见了一个画面碎片,很短:一片田地,绿色,有人弯着腰在把什么东西插进土里。远处有墙,墙上有旗,旗上写着字,看不清。
“成都。”他说。
刘蓓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听说过?”
“没有。但我现在听说了。”
刘蓓没有立刻接话。她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蓝眼睛很漂亮。”
“他们都说这双眼睛代表天灾。”诸葛亮耸了耸肩膀。
……
……
那天晚上,诸葛亮回了自己的棚屋。他坐了很久,点了荧光苔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写,合上本子,躺下了。但闭了灯之后很久他都没有睡着。左眼在黑夜里幽幽地发着极淡的蓝光,像一盏不肯灭的守夜灯。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床,走出棚屋的时候,看见刘蓓正蹲在村口的渗水井旁边,在用那柄短刀的刀刃刮井沿上的盐碱结晶。她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收进一只小布袋里——这种盐碱不能吃,但可以用来鞣制兽皮。她的动作很利落,刀锋贴着铁壁走,一刮一条,三两下就收了大半袋。
诸葛亮走过去:“你以前常干这个?”
刘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都干过。打过猎,修过墙,当过商队的护卫,也替人收过尸。”
“你这一群人,都是从哪来的?”
“哪里都有。”刘蓓把布袋系紧,塞进大衣口袋里,“他们本来不认识我。在路上碰到的,有的是村子被兽潮冲散了,有的是被人赶出来的,有的是自己走不下去想找个地方死,被我拉了一把。”
“你拉了多少?”
“这五个人。前面还有十几个在别处等着我。”她看着诸葛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她在看那些被枯井和水源困住的村子时眼睛里也会出现的东西。那是“还有办法”的表情。
“你要带他们去成都。”
“是。”
“你知道成都有多远吗?”
“知道。从这儿往南走,翻过三片灰色区域,跨一道废弃的旧铁路线,然后进山,在山里面走大约十五天。全程大概要走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中间有变异兽,有辐射区,有酸雨季。”
“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走到?”
刘蓓把布袋的绳子又勒紧了一圈,然后把那柄短刀插回腰侧的刀鞘里。她抬起头来,诸葛亮第一次注意到她的义肢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很平,“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走,那十几个等我的人就会在别处重新散开,各自死在不同的地方。那比我自己死在路上更让我受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煽情,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平静。废土上的人说话大都是两种调子——一种是喊出来的,一种是压下去的。她都没有用。她只是说了,像一个在数袋子里的粮食还有多少一样把这句话数出来了。
诸葛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有信念的人。大多数人的信念会在走了三个星期、淋了两场酸雨、断了一天的水之后碎掉。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会不会在三个星期后碎掉。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碎了,他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