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闹堂
一、一封黄纸信
刘燑从隐衙回来后过了五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五天里,霖邩已经被姜桀从良乡送了过来,说是"陪姐姐待几天",其实是姜桀和杨红要出门跑一趟建材市场,嫌带个猴儿碍事。霖邩来的时候背了个书包,里面除了暑假作业,还塞了三本《JOJO的奇妙冒险》和一台旧平板,作业本上半个字没写,平板倒是充得满满当当。
苏希原本也说这几天要过来,临了又改了时间,说舅舅临时加了班,得再等两天。
刘燑倒不急。她每天睡到十点,起床打两把《王者荣耀》,被对面疯狂反野之后气得在房间里捶枕头。午后给玄霁上三炷香,练"逆契呼吸"半小时。傍晚和苏希打视频电话,两人边看《文豪野犬》边发弹幕式吐槽。
这五天里也发生了点"小状况"。
比如有一次,霖邩趁刘燑练功,偷偷摸进她房间,对着鞋盒神龛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清风仙家,我供你香火,你帮我写三页数学,成不?"话没说完就被刘燑揪着耳朵拎了出去。
再比如,刘燑中午练完功出了一身汗,坐在客厅吹电扇。玄霁大概是被她烦到了,阴气不自觉地外放了一点。结果霖邩抱着平板从里屋出来,走到刘燑旁边就不走了,嘴上还嘟囔:"姐,你旁边怎么这么凉快?比空调还带劲。"刘燑白了他一眼:"那你站远点。""我不,我热。"于是那天中午,霖邩就盘腿坐在刘燑旁边打了三把排位,被对面打野抓得心态爆炸,嘴里骂了十八句"小学生队友",浑然不觉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世界好像又变回了夏天本来的样子。
直到第六天早上。
刘燑下楼拿牛奶时,发现门把手上别着一张黄纸。纸很薄,边缘被露水沾湿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东四十条,有求。香火一封,请堂下看。"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蟒"字。
刘燑把黄纸攥在手里,直觉指尖发烫,纸上有很淡的元炁残留。
"玄霁,这什么?"
"香客的求帖。"玄霁的声音从脑海中浮起来,"一般是弟马之间互相递的,或是有野堂想求助于你。你刚立堂不久,这种事迟早会遇上。"
"东四十条……"刘燑心头一跳,"这不就是闹堂的那条街吗?"
"是。"
"那我去不去?"
玄霁沉默片刻,说:"你让霖邩和姜桀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接了一封香火帖。"玄霁的语气很淡,"若这香火与闹堂有关,就等于你主动踏进隐衙的案子里。你姑父不想让你掺和。"
刘燑没有马上说话。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霖邩发了条微信:"弟,今天来东单。开黑。"
霖邩秒回:"你请我吃炸酱面?"
"行。"
然后她翻出沈季白的名片,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
"东华文物修复中心,找沈师傅。"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静默,然后沈季白的声音传来:"刘燑?"
"沈师傅,"刘燑压低声音,"我收到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东四十条有求',落款是个'蟒'字。"
"在家等着。"沈季白说,"我过来。"
二、沈季白的判断
沈季白到的时候,刘燑正和霖邩在客厅打游戏。
霖邩输了三把,正把枕头往沙发上摔:"这辅助会不会玩!刘燑你刚才怎么不救我!"
"我怎么救你?你往对面泉水里冲,我拿赵云也拉不回来。"刘燑抢过手柄。
门铃响了。刘燑扔了手柄跑去开门。沈季白站在门口,今天没穿道袍内衬,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手腕上的朱砂线依旧缠得严严实实。
"谁呀?"霖邩从客厅探出头。
"我表哥。"刘燑面不改色,"帮我修电脑的。"
沈季白看了她一眼,没戳穿,换了拖鞋走进来。他进门的一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家里阴气不轻。"沈季白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鞋盒神龛的方向。
"夏天图个凉快。"刘燑胡扯。
沈季白没接话,跟着她进了房间。房门关上前,霖邩还在客厅里喊:"表哥,你会修手机不?我平板老闪退!"
"不会。"沈季白淡淡道。
刘燑把他领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黄纸呢?"
刘燑从书桌抽屉里把黄纸拿给他。沈季白接过去,用左手食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抹。那行墨迹像活过来似的,发出极微弱的光,然后重归平静。
"确实是野堂之间的香火帖。寄帖的人应该是个弟马,家仙是蟒。"沈季白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折痕,"纸张上有露水,应该是夜里递的。你们这个老小区的门禁,对能驱使精魅的人来说形同虚设。"
"这帖子的意思是让我去帮忙?"
"差不多。"沈季白说,"东四十条那片原来有几家堂口,闹堂之后,人心惶惶。有堂口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把香火帖撒出去,看谁愿意接。你刚备案,堂口新立,被人盯上很正常。"
刘燑兴奋起来:"那我们去看看?"
"先不急。"沈季白看了她一眼,"你弟还在这儿,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他打他的游戏,我出门一趟呗。"
"然后你一个小学生大白天去东四十条查案?"沈季白语气很淡。
刘燑挺起胸脯:"我不用人兜底。"
"你上次遇到那个散方,是你家仙把你救了。"沈季白一针见血,"如果没有玄霁,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刘燑:"……"
"不过,"沈季白话锋一转,"你倒是可以带我去。我算是隐衙的人,有我在场,这趟不算你私自行事。"
刘燑眼睛又亮了起来:"那走!"
"等等。"沈季白没有动,"你朋友苏希是不是今天到?我们这趟出去,可能耽误到下午。"
刘燑一愣。她翻出手机,苏希早上发过一条语音:"我下午两点到北京南站,你来接我!"
刘燑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
"来得及。速去速回。"
沈季白没再说话,转身开门。客厅里,霖邩还在打游戏,见他们出来,嚷嚷了一句:"姐,给我带炸酱面!大碗的!"
"自己叫外卖。"
"你刚刚还说要请我!"
"回来再说。"
刘燑换鞋出门。沈季白在楼梯口等她。
"你弟比你烦人。"他说。
"你才见了他一面。"
"一面够了。"
三、东四十条
东四十条这条胡同不算宽,两边是老式的平房,灰色的砖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胡同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浓密,几个老头在下面下棋。
沈季白带着刘燑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巷,在一扇褪了色的红漆门前停下。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扫地的声音。
"周满囤。"沈季白喊了一声。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门里探出头,脸上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沈先生来了?"周满囤看到沈季白,又看到刘燑,愣了一下,"这个娃娃就是……"
"炁隐堂弟马,刘燑。"沈季白说,"你递的帖,她接了。"
周满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手里的扫帚往门后一扔,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快请进,快请进。"
院子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香炉还在,但神像不见了。地上有没扫净的香灰和碎瓷片。刘燑的"观炁"扫了一圈。屋里的元炁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一遍。供桌正上方的房梁上,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闹堂那晚留下的?"刘燑指着房梁。
周满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你看得到?"
"嗯。"
"那是那畜生留下的'煞痕'。"周满囤咬牙切齿,"那天晚上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人一鬼。那鬼东西往供桌上一扑,岑九爷的灵体就被撕了一块下来。供桌底下裂了一道缝,煞气渗进去,房梁上的红痕到现在都消不掉。"
沈季白走到供桌前,蹲下身。供桌底部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周围有几道浅淡的符文,已经失了光泽。
"这符谁画的?"
"我干娘。"周满囤说,"岑九爷给她的护堂符。那天被那鬼东西一口咬破了。"
"那只鬼长什么样?"
周满囤摇摇头:"老太太被吓着了,就说那鬼'没脸',后来再加一句'有角'。旁的没有。"
"有角?"刘燑插话,"那晚我在东单见的那个散方,他肩膀上趴的东西没有角。像一团影子,有尖牙,眼睛是红的。"
沈季白沉吟了片刻:"可能是那只鬼灵体不稳定,不同人看到的样子不一样。也可能那个散方还不止养了一只。"
周满囤搓着手:"沈先生,刘堂主,你们说,我干娘这堂口还能保得住吗?"
"岑九爷还活着吗?"刘燑问。
"活着。"周满囤说,"昨晚家仙还托了梦,虽然伤得重,但魂根没断。它说它会慢慢恢复。可这堂口没神像了,香火也断了,恢复起来难啊。"
刘燑没说话。她抬头看着那根房梁,忽然觉得"观炁"里的世界动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煞痕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她注视下慢慢扭动了一瞬。
"玄霁。"
"看到了。"玄霁的声音很沉,"这不是普通的闹堂。那道煞痕里藏着'锁神钉'的痕迹。有人想要这个家仙的命,而且是有备而来。"
四、锁神钉
刘燑把玄霁的话转述给沈季白。沈季白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锁神钉?"他重复了一遍。
"一种邪器,专门用来封禁灵体。"刘燑把玄霁的解释原封不动地说出来,"钉在人身上,封的是魂;钉在堂口上,封的是家仙。那人先在供桌底下裂了道缝,把锁神钉的气息渗进去,等岑九爷的灵体被逼出来,那鬼东西就能直接撕咬。一道锁神钉,三道煞痕,这堂口基本就废了。"
周满囤听得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这……这他娘是谁要灭我干娘啊!老太太一辈子没得罪过人啊……"
沈季白走到刘燑面前,压低声音:"你那个仙家还看出什么了?"
"还有,"刘燑小声说,"锁神钉本身应该已经被人拔走了。如果还在,岑九爷活不到现在。但那三煞痕的位置,对应的是'断灵三穴',是要废了岑九爷的道行。下手的人很懂门道,不是普通散方。"
"有这本事的人在四九城不多。"沈季白抿着嘴,"隐衙那边得查。"
刘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霖邩打来的。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卢正豪喘着粗气的声音:"刘燑姐姐!霖邩他……他掉水里了!"
刘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掉哪儿了?严重吗?"
"就……就奶奶家后面那条河。"卢正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自己跳下去的!说……说水里有个白影子,他要去追……"
刘燑的脸瞬间白了。
"你们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卢正豪报了位置。刘燑挂了电话,对沈季白说:"我弟出事了。我得去房山。"
沈季白没多问:"我跟你一起去。房山我熟。"
周满囤还坐在门槛上发愣。刘燑走过去蹲下来:"周叔,岑九爷的事我没忘。但我弟现在出了事,我得先走。你记着,今晚在供桌上点三炷香,别灭。我明天再来。"
周满囤红着眼睛点头。
刘燑站起来,和沈季白一起快步走出巷子。阳光很烈,她跑了两步,心跳越来越快。她突然想起苏希——苏希下午两点到北京南站。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季白,苏希……"
"先顾你弟。"沈季白说,"苏希那边,路上再想办法。"
刘燑点头。她给苏希发了条语音:"希希,我弟出事了,我临时去趟房山。你到了先来我家。晚点我回去找你。"
发完,她攥紧手机,跟沈季白冲出了胡同口。
五、房山急电
从东四十条到房山,打车要四十多分钟。刘燑坐在后座,双手攥着手机,一遍遍刷新微信。霖邩没回消息。卢正豪也没再发来。
"你别乱想。"沈季白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水附不是什么厉害东西。你弟只是被阴气冲了,最多昏迷。"
"可他不会游泳。"刘燑的声音有点抖。
"卢正豪说旁边有钓鱼的人。"沈季白说,"人已经捞上来了,说明没出大事。"
刘燑闭上眼,在心里喊玄霁。
"在。"
"我弟会不会……"
"不会。"玄霁打断她,"你弟的命硬。生炁之体,不是一条水附能带走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希回复:"你弟又作什么妖?行,我到了先去你家。你注意安全。"
刘燑回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她给姜桀打了个电话。姜桀接得很快,背景音嘈杂。
"姑父,霖邩在房山掉水里了。"刘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卢正豪说他看见水里有白影子,自己跳下去的。现在人已经捞上来了,我正往那边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哪条河?"
"吕河。"
姜桀骂了句脏话:"那地方早些年出过事。你别怕,我马上过去。古师父那边我也说一声。"
"古师父是谁?"
"我师父。房山青囊手,古十三爷。"姜桀说,"你弟若真被水里的脏东西冲了,寻常医院没用。你到了先稳着,别让人乱动他。"
刘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六、河边的白影子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卢正豪奶奶家村子外。刘燑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了河岸边。
霖邩已经被卢正豪和两个钓鱼的老头从河里捞了出来。他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渗血。
"霖邩!"刘燑跪在弟弟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很浅,但还在。
"让开。"沈季白也蹲了下来。他左手轻轻按在霖邩丹田位置,缠着朱砂线的手指微微用力。
"没有溺水。"他说,"但元炁在乱窜。他体内……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沈季白闭着眼,手指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霖邩眉心。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凝重。
"一股阴寒之气从口鼻而入,直冲百会。是'水附'。"
"水附?"
"就是水里的游魂沾上了活人。"沈季白低声说,"这东西很弱,但霖邩体质特殊。阴气一入体,直接把他自身的元炁搅乱了。"
刘燑握紧弟弟的手。玄霁在她心底说:"你弟有天赋。他的元炁是'生炁',活泛、纯净,正好是那些脏东西最喜欢附的。"
"那怎么办?"
"用你的血在他眉心画一道'暖阳符'。"玄霁说,"你的血里有我的阴炁,以阴引阴,先把那东西从他体内引出来。"
刘燑没有犹豫,咬破右手中指,在霖邩眉心画了一道符。血珠渗入皮肤,几秒后,霖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一团极淡的白雾从他口鼻中飘出。
那白雾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刘燑抬手要打,沈季白按住了她。
"别杀。"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符纸,左手结印,口中念了句极短的咒,符纸无火自燃,那团白雾被符灰一卷,收进了他腕间的一枚小铜铃里。
"先收着。回头找地方超度。"
白雾离体后,霖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刘燑长出一口气,正准备扶他坐起来,突然发现霖邩的左手手背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纹路,像一道暗刻的古纹,一闪即逝。
"玄霁,我弟手上……"
"生炁应激。"玄霁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弟的体质觉醒了。那水附虽然差点害死他,但也把他体内的生炁逼了出来。"
刘燑抬头看向沈季白。沈季白也看到了那抹纹路,眉头皱得很深。
"你弟……不简单。"他说,"先送医院。"
七、生炁觉醒
卢正豪还站在河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看到刘燑走过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霖邩本来好好的,我们钓了半上午,他一条鱼没上钩。后来他说要换个位置,就顺着河往上游走。我远远看见他在那边停下来,盯着水面发呆。我喊他,他也不应。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有白影子',就把鱼竿一扔,跳下去了……"
"白影子?你看到了吗?"
卢正豪摇头:"没有。河水又不深,他跳下去就沉了。是旁边两个钓鱼的叔叔下去捞的。"
沈季白走到霖邩跳水的河段,蹲在岸边,左手轻轻按在水面上。朱砂线碰到水面的瞬间,冒起几缕极细的气泡。
"水里有元炁残留。很淡,但是很阴。"他抬起头,"这河不干净。"
刘燑也蹲下来,用"观炁"往水里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极其稀薄的黑气,像油花一样漂着。
"这条河往年出过事吗?"沈季白问卢正豪。
卢正豪摇摇头:"我奶奶说过,这条河'淹死过人'。她年轻那会儿,有个女的跳河了。后来每年夏天,河边都有股子怪味儿。"
沈季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先离开河边。这水附今晚还会出来。等天黑之前,我们再来一趟。"
刘燑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正午的日头底下,河水绿得发黑。水面上那层黑气在"观炁"里缓慢地浮动着,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八、古十三爷
刘燑赶到医院时,霖邩已经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意外地好。头上贴着纱布,左手打着点滴,右手举着手机,正在看《JOJO》的视频剪辑。
"姐,我没事。"他看见刘燑进来,咧嘴一笑,"就是喝水喝饱了。那河里的水真难喝,一股臭鸡蛋味。"
刘燑几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傻啊!看见白影子就往下跳,你是要吓死我吗?"
"我哪知道啊,当时就觉得脑子一热,好像有人在水里叫我。"霖邩委屈地揉着脑袋,"我跳下去才想起来,我他娘不会游泳。"
刘燑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再骂几句,身后传来姜桀的声音。
"让他休息一会儿。你打他也没用,那水附的声音对小孩有迷魂性。"
刘燑回头。姜桀靠在病房门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藏青色盘扣衫的老人。那老人看着六十多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瘦,两颊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位是……"刘燑下意识地问。
"我师父。"姜桀说,"房山'青囊手'古十三爷。我请来给你弟看看。"
古十三爷没说话。他走到病床前,看着霖邩,目光在他左手背上停了片刻。
"刚才那只手,是不是发过光?"
霖邩一愣:"发光?没有啊,我又不是迪迦。"
"青金色,像一道纹。"古十三爷说。
"他昏着没看见。"刘燑说,"我刚才给他画符的时候,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青金色的纹,闪了一下就没了。"
古十三爷眯了眯眼。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在霖邩的头顶。刘燑只觉得病房里的元炁忽然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向地面。
霖邩打了个哈欠,眼一闭,睡了过去。
"生炁确实觉醒了。"古十三爷收回手,"先天生炁,纯净无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若不好好引导,日后必遭邪祟觊觎。"
他转身看着姜桀:"你这外甥,我带走了。"
姜桀苦笑:"师父,他才多大。"
"十岁出头,正是打根底的时候。"古十三爷语气不容商量,"一周三天来我那儿。愿意来就学,不愿意来,就等着下次被什么东西缠上吧。"
刘燑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古师父,我弟的伤……能彻底好吗?"
"七天之内,还你一个能跑能跳的。"古十三爷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药丸,塞进霖邩嘴里,"这是'归元丹',化水服下。今晚让他多喝水,把体内的阴气尿出来。"
九、苏希驾到
傍晚,刘燑把霖邩从医院接回了家。
霖邩一路上都在抱怨:"我都说没事了,非要住院。那老头是谁啊,说话神叨叨的。"
"那是你姑父的师父。救你命的人。"刘燑扶着他上楼,"以后每周三天去他家学东西,不许偷懒。"
"学什么?"
"青囊手。上古医术。"
霖邩来了兴趣:"能打人吗?"
"能救人。"刘燑翻了个白眼,"但也能打人。等你学会了,爱怎么打怎么打。"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刘燑!我到了!"
刘燑转头。苏希站在单元门口,拖着粉色行李箱,戴着遮阳帽,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她看上去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像小灯泡。
"你怎么直接来我家了?"
"看到了啊,所以我直接来了。"苏希笑,"你弟没事吧?我听你语音都快急哭了。"
"我哪有急哭。"刘燑嘴硬。
苏希不信,凑过来看她的脸。她是刘燑最铁的闺蜜,这种时候也不戳穿,只是抱了抱她:"好了好了,人没事就行。"
霖邩靠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
"哟,苏大小姐真来了。要不要放个鞭炮迎接你?"
苏希的脸从刘燑肩膀上探出来,目光落在霖邩身上,先是一愣,然后乐了。
"刘燑!你弟怎么了?摔进马桶里了?"
"掉河里了。"刘燑松开苏希,"差点淹死。"
"哇,真的假的?"苏希的眼睛更亮了,"那太可惜了。"
"苏希你——"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苏希吐了吐舌头,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吧,参观一下你的闺房。对了,你家怎么这么凉快?开空调了?"
刘燑:"……没开。"
苏希:"不可能,这温度和外面差了得有五度吧。"
刘燑在心里对玄霁说:"你能不能收一下。"
玄霁:"她在夸凉快。"
"……"
十、夜里的铜钱阵
夜深了。苏希和霖邩都睡了。刘燑自己打地铺,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玄霁,我睡不着。"
"你在想你弟。还在想那条河。"
"嗯。"刘燑翻了个身,"那个水附,为什么会盯上霖邩?他说他听见水里有人叫他。卢正豪却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你弟的生炁觉醒了一角。那水附在河底困了太久,碰到生炁就像饿鬼碰到热包子。"玄霁顿了顿,"但今晚它还困在水里,等你弟恢复了再去河边,就不是它找你们,而是你们找它。"
"你能抓住它吗?"
"一个水附而已,不难。"玄霁说,"但沈季白想收它,说明隐衙也想查这条河。水附困在河底多年,为什么不早出来害人?偏等到闹堂之后才冒头?"
刘燑心中一动:"你是说……闹堂案之后,有什么东西把河底的水附搅出来了?"
"锁神钉被拔走,惊动了地脉。"玄霁的语气很低,"东四十条在城东,你弟出事的河在房山西南。一东一西,看似无关,但若有人故意动了两处地脉灵穴……"
"会怎么样?"
"会有人能打开一扇不太该打开的门。"玄霁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隐衙最近应该也察觉了。否则一个河边的水附,不会让沈季白这种借调人员亲自去收。"
刘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枕头下取出三枚铜钱。
"不管是谁,伤我弟就不行。"她把铜钱摆成一个极小的三角,对着窗户的方向,轻声念了两句咒。
三枚铜钱同时立了起来。
"明天,去会会那个水附。"
玄霁没有回答,只是在她心底极轻地笑了一声。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刘燑闭上眼,终于睡着了。三枚铜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三个警惕的哨兵。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