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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8 11:50:11

第四章鱼塘边的替身使者

一、道诡异仙与炸酱面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刘燑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了神龛前,给玄霁续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凝成细长的一缕,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伸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醒了?”玄霁的声音从脑海中浮起。

“嗯。”刘燑低低应了一声,在神龛前盘腿坐下,“我看看魏氏。”

她从香炉旁取下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入手微凉,过了几秒,开始极轻地发烫。那股烫意不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慢慢翻了个身,从很深的地方醒了过来。

“她的魂魄比昨天凝实了些。”玄霁说,“但还远远不够。阴香养魂,最快也要七天。你每天三炷香,别断。”

“我知道。”刘燑把铜钱放回香炉旁,“沈季白说,今天早点过去。”

“那就走。你那个弟弟醒了会嚷嚷,你不想被缠住,就现在出门。”

刘燑果然在霖邩醒来之前溜出了门。

临走前,她给苏希留了张字条,又顺手把霖邩的一条腿从沙发沿上推了回去——这厮睡觉不老实,整条左腿悬在沙发外,像根晾在外面的白萝卜。刘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昨天在吕河边,这小子浑身湿透、脸白如纸的样子还印在她脑子里。她从来没见过霖邩那样。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弟弟,好像在一天之内就突然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关好门。门外,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沈季白已经骑着那辆黑色电动车等在小区门口。他今天没背帆布包,换了个更小的斜挎包,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刘燑小跑过去,轻车熟路地跨上后座。

“坐稳。”沈季白说。

“沈师傅,你今天气色不错。”刘燑故意喊他外号。

“别贫。”沈季白拧动车把,电动车滑入清晨的街道。

二、吕河旧事

沈季白没有直接去吕河。

他先把车骑到了房山一个叫“老河头”的地方。这里离吕河主河道还有半里地,但地势低洼,河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芦苇。一条窄窄的土路从田埂里穿过去,路边的石头上生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

“带我来这儿干嘛?”刘燑跳下车,东张西望。

“这个地方,上世纪六十年代是香烛厂的取水口。”沈季白锁好车,从包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旧图纸,“我昨晚在隐衙档案里翻出来的。香烛厂的布局比想象的大得多。吕河只是外河道,真正的厂区一直延伸到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刘燑凑过去看那张图纸。纸面已经发脆,边角烂了好几个缺口,但上面的线条还能看清。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平面图,标注着“取水口”“沉淀池”“晒泥场”“烛油库”等字样。而最让她在意的,是图纸正中央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红圈。

“河眼。”沈季白说,“香烛厂的人当年就知道河眼的存在。他们把厂建在这里,不单是为了取水,更是为了‘镇’。”

“镇什么?”

沈季白没有直接回答。他沿着土路往河边走,刘燑跟上去。清晨的吕河还没完全醒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翅膀拍过水面,带起几圈涟漪。

“魏氏跳河之后,这里就开始闹水鬼。”沈季白边走边说,“地方志记了半句——‘魏氏投河,尸身七日后浮出’。但民间还有后半句,不让写。”

“什么后半句?”

“‘七日浮尸,面如生。岸上忽现一白衣男,昼伏夜出,问之不应。三日后,尸沉,男亦不复见。’”

刘燑后背一凉:“白衣男?是魏长河?”

“档案里不敢写。”沈季白说,“但当地老人说,那个白衣男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后来魏氏的尸体一沉,他就不见了。再后来,附近开始有人说,每年夏天,河面上会有人影。”

刘燑沉默了。她想起昨天在河底见到的魏氏——那张被水泡了五十多年、连五官都模糊了的脸。原来她从那么早之前就在这里了。被人钉在河底,每年夏天被割走一段魂。

“魏长河到底死了没有?”她低声问。

“如果地方志没错,他六五年就死了。”沈季白说,“但魏氏的证词是,他后来又回来了。所以有两种可能:要么地方志是错的,要么回来的人,不是魏长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刘燑的脑子里。

她忽然觉得,吕河的晨雾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看着她。

三、玄凤鹦鹉与鸟蛋

从老河头回来,已经快八点。太阳升起来了,薄雾散去。沈季白带着刘燑回到昨天霖邩落水的那段河岸。

白天看,这条河比刘燑想象中要浅。河水不算清,泛着黄绿色,但能看见河底的碎石和水草。水面上的黑气已经散了。刘燑用“观炁”扫了一遍,还是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但淡得像条将散未散的烟。

“水附被收了,这里暂时不会有事。”沈季白说,“我下去一趟。”

“还下去?”

“昨天只拔了钉子,没看河底。”沈季白开始脱鞋,“我要确认一下,青石板下面有没有别的布置。”

刘燑在岸上等着。沈季白卷起裤腿,慢慢下水。河水没到他的膝盖,又没到他的腰。他走到河心,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中。刘燑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点点散开,心慢慢提了起来。

等了差不多半分钟,沈季白从水里浮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燑凑过去。

“碎砖。”沈季白把东西扔到岸上,“青石板下面还有一层砖,刻了符。不过已经全碎了。”

“碎砖上的符,跟陈婆婆家的一样吗?”

“不一样。”沈季白拧了拧衣服,“陈婆婆家的煞痕是闹堂时新留的。这些碎砖符纹至少几十年了,刻的是‘镇水符’。”

“镇水符……是当初香烛厂的人刻的?”

“对。”沈季白上岸,擦干脚,“当年他们建厂,用镇水符把河眼压住。后来厂拆了,符也碎了,但河眼没有完全打开。再后来,有人用锁神钉把河眼重新钉住。不过钉的方式不对,不是镇,是引。”

刘燑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鸟鸣。

她抬头,看见一只白色的鸟从河对岸的树林里飞出来,翅膀尖上带着一点蓝光。

“沈季白!你看!”

沈季白也已经抬头。那鸟在空中转了两圈,突然朝刘燑俯冲下来。刘燑下意识缩头,但那鸟擦着她的发顶掠过,稳稳地落在了她肩膀上。

她僵住了。

那是一只玄凤鹦鹉。通体雪白,两颊各有一团橙色,羽冠微微竖着,正偏过头,用一只黑豆似的眼睛看她。最不可思议的是,它的翅膀尖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跟她在公园里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但更让她傻眼的是,这鸟的嘴里,叼着一枚蛋。

四、蛋入袋中

“刘燑。”沈季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刘燑已经僵住了。那鹦鹉的爪子扣着她的肩膀,不轻不重,不会抓疼她,却让她动都不敢动。她甚至能闻到这鸟身上的味道——不是普通鸟类的那种腥气,而是一股极淡的、像清晨露水混着木叶的清香。

“它……它要干什么?”刘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知道。”沈季白盯着那只鸟,左手已经缓缓摸向腰间的短木剑,“但这东西的灵炁很怪。不是精魅,也不是普通灵兽。”

那鹦鹉又鸣了一声,清脆如铃。然后它松开嘴,那枚蛋轻轻地落在了刘燑的怀里。

“喂——”刘燑手忙脚乱地接住。蛋入手温润,比鸡蛋略小一圈,壳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蓝色光泽,像瓷器上的釉。更奇妙的是,她好像能感觉到蛋里有东西在动。极轻,极有规律,像心跳。

“沈季白,这蛋……是热的。”

“先收好。”沈季白没有放松警惕,目光仍盯着那只鹦鹉,“它在跟你示好。别做任何多余动作。”

鹦鹉用头蹭了蹭刘燑的耳廓,然后振翅飞起。它在刘燑头顶盘旋了两圈,翅膀尖的蓝光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然后朝着吕河下游的方向飞远了。

“它……就这么走了?”刘燑还捧着那枚蛋,有些懵。

“它把那枚蛋交给你了。”沈季白放下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刘燑,“这不是普通鸟。它身上有灵,那蛋里也有灵。你摊上事了。”

刘燑低头看着怀里的蛋。阳光照在蛋壳上,青蓝色的光泽流转,像有生命一样。

“我……我会把它孵出来吗?”

“回去再说。”沈季白转身朝电动车走去,“先离开河边。”

五、敌影初现

两人回到停车的地方。沈季白从包里取出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蛋包好,又用一张黄符裹了一层,才放进刘燑的背包侧袋里。

“这蛋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他叮嘱,“包括你姑父。至少在查清楚之前。”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是灵物,整个北京想抢它的人不会少。”沈季白说,“你现在的实力,根本保不住它。”

刘燑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姜桀在巷口说“东单这片我罩得住”时的表情。她知道沈季白说的是对的。她太弱了。弱到一只鹦鹉丢下一颗蛋都能让她手足无措。

“走。”沈季白跨上车。

就在车子启动的瞬间,刘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点光。

很淡,很细,一闪而逝。像是有人站在远处的树后,用什么东西在照他们。她猛地扭头看去,那里只有几排杨树,枝叶茂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季白……”

“别回头。”沈季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有东西跟着。不是鬼。”

“是人?”

“是散方。”沈季白加大油门,“刚才在河边就有。你拿蛋的时候,气息漏了一瞬。他闻到了。”

刘燑的汗毛竖了起来。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簸,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抓着他的衣服,心跳如鼓。不是害怕,是一种根植于本能的警惕。她想起东单胡同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想起陈婆婆房梁上的煞痕,想起散方咧开嘴时,那个“咱们还会再见的”的口型。

“他还在跟吗?”

“在。”沈季白的声音很稳,“但不敢追近。他怕你身上的鬼仙,也怕我。”

“那我们怎么办?”

“回家。”沈季白说,“你姑父在东单布过巡检符。只要进了那条巷子,他就不敢靠近。”

六、鬼仙的警告

回到家时,刘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单元门口,剧烈地喘着气,心跳像鼓点一样砸在胸腔里。沈季白把电动车支好,看着她,忽然说:“怕了?”

“没有。”刘燑抬起头,眼睛发亮,“就是……刺激。”

沈季白没说话,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上楼。我把蛋放好。”

两人上了楼。刘燑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霖邩已经醒了,正跟苏希在抢遥控器。看见刘燑回来,霖邩嚷道:“姐,你大早上去哪了?”

“跑步。”刘燑面不改色。

“跑步?穿拖鞋跑步?”霖邩狐疑。

刘燑低头一看,她确实穿了双拖鞋。她没理他,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沈季白跟进去,把鸟蛋用黄纸包好,放在了神龛下面一个木质抽屉里。

“这里阴气稳定,适合它。”沈季白说,“每天给它上香,三炷。它会自己吸收。等时机到了,它自己会破壳。”

“什么时候破壳?”

“不知道。”沈季白摇头,“那鹦鹉既然把它交给你,说明它认可了你。但什么时候孵化,取决于你,也取决于它自己。”

刘燑点头。她总觉得这蛋像个定时炸弹。不是危险的那种,而是——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沈季白。”她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以后会很强?”

沈季白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已经在变强了。昨天在河底,你用的那个铜钱阵,连我都捏了把汗。”

“那你教我。”刘燑抬起头,目光里有些从未有过的东西,“玄霁教我阴气,你教我符箓和战斗。我不挑食。”

沈季白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我不收徒。”

“没说收徒。”刘燑咧嘴笑了,“就是带带新人。隐衙的案子,我一个人跟不上。”

沈季白没说话,但也没拒绝。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说:“下午别乱跑。我回一趟科里。如果有人敲门,不是熟人就别开。”

“知道。”刘燑说。

沈季白走了。刘燑坐在神龛前,看着抽屉里那枚被黄符包裹的蛋。手腕上的莲花印记慢慢热了起来。玄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比平时沉了几分:“那散方还在东单附近转悠。你最好不要单独出门。”

“那我不出门就是。”刘燑说。

“没用。”玄霁说,“他的目标不是抢你,是试探。昨天那只鹦鹉出现在河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它不是无缘无故飞来的。它把蛋交给你,等于在你身上打了个记号。那个记号,方圆百里的方士都能感觉到。”

“什么记号?”

“灵契。”玄霁说,“你怀孕——不是,你承载了灵物。有人想抢蛋,有人想抢你。”

刘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玄霁继续说:“所以我才让你小心。鸟蛋只是个开始。真正麻烦的,是你现在变成了那些散方眼里的‘移动香火’。”

“那怎么办?”

“变强。”玄霁说,“我不会劝你躲一辈子。但你要想清楚,从你接过那枚蛋开始,你就已经在‘藏俗’的红线之外了。以后的路,不是游戏。会死人的。”

刘燑没有说话。她看着神龛里的三炷香,一点点燃到尽头。香灰落下,像极轻的雪。

“我不怕死。”她突然说,“但我怕我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玄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别怕。去变强。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逆契’。”

七、真正的逆契

第二天,刘燑没让任何人来找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霖邩都被赶到客厅打游戏,谁敲门都不开。

玄霁没有废话。她在刘燑的脑子里直接展开了一段极长的口诀。不是念出来的,是直接灌进去的。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倒了一桶冰水,她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掉进了深水。

“逆契呼吸,从前只是基础。现在你要学的,是‘借力不借命’。”玄霁说,“弟马借仙家之力,是往外求。你现在要反过来——以我为炉,以你为火,把我的阴气打碎,炼入你自己的经脉。”

“这不会伤到你吗?”

“会。”玄霁说,“但我扛得住。你小心些,你的经脉会疼,但不会断。只要你不晕,就能成。记住了,慢,不要贪。”

刘燑深吸一口气。她盘腿坐下,掐诀,运炁。手腕上的莲花印记慢慢亮了,从淡青变成幽青,再变成几乎透明的灰白色。一股极浓的阴气从印记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腕,钻进她的经脉。

疼。

不是刀割的疼,是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塞了一把碎冰,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寒气。她咬着牙,没出声。玄霁说得对,疼,但不是不能忍。

她忍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那股阴气在体内转了一圈,慢慢被她的元炁磨碎、吞噬、吸收。那是一个极缓慢又极奇妙的过程。像是把一团别人的火,一点点揉进自己的呼吸里,变成自己的火。

等那团阴气完全消融的时候,她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不是变冷了,而是更安静了。像一池深水,看不见底。

“成了。”玄霁的声音里有极轻的满意,“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弟马了。你是‘逆契者’。从今天开始,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调动体内储存的阴气,施展基础符箓。等将来你有了自己的法器,还能更进一步。”

刘燑慢慢睁开眼。她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戴了双透明的手套。

“玄霁,”她轻声说,“谢谢你。”

“别急着谢。以后的路,难得很。”玄霁说,“但至少,你有了点自保的本钱。”

八、古十三爷的药

黄昏的时候,姜桀来了。

他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站,递给刘燑一个青花小瓷瓶。

“古师父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三阳药酒’,阴气侵体的时候,擦在手腕和太阳穴上,能驱寒。”姜桀说,“你昨天在河底待了那么久,肯定沾了脏东西。晚上洗完澡擦一擦,别不当回事。”

“姑父,你进来坐。”刘燑说。

“不了。”姜桀摆摆手,“我今晚有事。老房子那边有点动静,我得去看看。”

“什么动静?”

“没事。”姜桀笑了一下,“就是几只不长眼的野猫,老在陈婆婆家房顶上转悠。我去赶一赶。”

刘燑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姜桀说的“野猫”肯定不是真的猫。但姑父不想说,她也没追问。

“那你自己小心。”

“废话,你姑父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姜桀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听你弟说,你昨天早上去跑步了?”

“嗯。”

“跑个步跑出这么重的阴气。”姜桀眯着眼看刘燑,“丫头,你身上有东西的味道。不只是鬼仙的。还有……灵?”

刘燑心跳加速。她刚要编个理由,姜桀已经摆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了,现在盯着你的人,比你知道的多。别出门乱跑。想去哪儿,先跟我说。”

说完,他走进了暮色里。刘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子的阴影吞没。

玄霁在她心里说:“你姑父刚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接了那枚蛋。也知道那个散方在跟踪你。”玄霁说,“所以他才去陈婆婆家。他怕那些‘野猫’找到你。”

刘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攥紧了手中的瓷瓶,小声说了一句:“老中二病。”

九、敌影再现

刘燑没听姜桀的话。第二天傍晚,她出门了。

这次不是去探险。她只是想下楼买瓶冰红茶。超市就在小区门口,来回不到两百米。玄霁在她心里叹了口气,但没阻止。

“不走远。我跟你一起。”玄霁说。

但刘燑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灰色T恤,平头,脖子上有颗黑痣。正是那天在东单胡同袭击她的散方。他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树干上,像在等一个认识的人。

刘燑的脚钉在了原地。

“别转头。”玄霁的声音冷得像冰,“往前走。不要慌。”

刘燑强迫自己迈开腿。她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超市走。但那散方偏偏就在这时抬起了头,冲她笑了。

“小妹妹,又见面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说出来的。

刘燑没理他。她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在变冷。玄霁的阴气正在迅速外放,在刘燑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

“别不理人啊。”散方笑得更深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怀里那个蛋,不是你的。你最好把它交给我。”

刘燑停下脚步。她知道自己不该停。但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兜里,捏住了那枚有裂纹的铜钱。

“我要是不给呢?”

散方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那就麻烦你,跟它一起从东单消失。”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的那团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朝刘燑扑去。刘燑早有准备,侧身一躲,铜钱应声掷出。三枚铜钱在空中排成一线,青光暴涨,硬生生撞在黑影上。

黑影被弹开了一尺。

散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刘燑已经站稳了身子。她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比上次强了。”散方说。

“我每天都在变强。”刘燑咬着牙,“你要打,我奉陪。”

十、巡逻的钟声

那散方没有动手。他朝刘燑比了个手势,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刘燑站在原地,心跳仍像擂鼓。铜钱躺在地上,冒着青烟。她的手不抖了,但后背一片冰凉。

“没事了。”玄霁说,“他没有真的想动手。”

“那他来干什么?”刘燑的声音有些发颤。

“试探。”玄霁说,“他在试你的反应。试你的实力。试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她顿了顿,“你刚才,表现得还算合格。”

“才合格?”刘燑有些不服。

“你以为呢?”玄霁说,“你扔铜钱的时候,手肘歪了三分。而且你留了一枚铜钱在兜里,没来得及用。要不是那散方忌惮我,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刘燑没说话。她弯腰捡起铜钱。铜钱的温度还没褪尽,烫得她手心微微发红。

“我明天还想练。”她说。

“练吧。”玄霁说,“但今晚先回去。你姑父的巡检符刚刚响了。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刘燑就看见姜桀从巷口跑了过来。他穿着件洗旧的T恤,脚上一双拖鞋,手里还攥着半串钥匙,脸上是少见的紧张。

“刚才谁来过?”姜桀一开口就是这句。

“那个散方。”刘燑老实交代。

姜桀的眉头拧得死紧。他蹲下身,在刘燑面前平视:“伤了没有?”

“没有。”

“好。”姜桀站起来,朝散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回家。今晚别出门。我让人在这片加一道岗。”

“姑父——”

“没得商量。”姜桀转头看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丫头,我再说最后一次。这段时间,没有我陪着,你哪儿都别去。”

刘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她没有回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姜桀“嗯”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夜色里,他打了个极轻的响指。刘燑听见空气中传来“叮”的一声,像有根极细的丝线弹了一下。

那是巡逻符在重新布防。

她抬起头,看着姜桀融进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慢慢走回楼道里。

手腕上,莲花印记微微发烫。玄霁说:“你有个好姑父。”

“我知道。”刘燑说。

“那还让他担心。”

“我以后不了。”刘燑的声音很轻,却像下了某种决心,“我以后会变得很强。强到不用他再打什么响指。”

她没有回头。楼道的灯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第四章 完】

番外·出院以后

霖邩出院回家的第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他爹姜桀一早就去了建材市场,家里就他一个。他本来想打两把王者,可左手背上那道青金色的纹路时不时发痒,像有虫在皮下头爬。他挠了两下,越挠越烦,把手机一扔,开始翻床底下的东西。

床底下有半截蜡烛,一把旧剪刀,还有上次从刘燑家顺回来的三张黄纸。黄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辣油。霖邩把纸摊开,又从旧书包里翻出半瓶红墨水,找了根筷子削尖。他盘腿坐在地上,把左袖撸上去,盯着那道纹看了好一会儿。

“大千箓。”他小声说。

没人理他。

窗户开着,外头蝉叫得有气无力。他舔了舔嘴唇,用筷子蘸红墨水,在黄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画得极丑,像只被踩过的蜈蚣。但他觉得,符嘛,心诚就行。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不贪。就换一点力。”他对着那道符说,“以后苏希再被人带走,我总能挡一下。也不用太多,就……一打三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臂伸到嘴边,准备咬破手指。

牙齿刚碰到肉,他就“嘶”了一声。

“太疼了。换一个。”

他拿起剪刀,在蜡烛上烤了烤。刀尖发黑。他又把手指凑过去。还没碰到,手先抖了。

“我不是不敢。”他自言自语,“主要是我这手以后还得打王者。废了不划算。”

说完,他换了个姿势,把剪刀夹在膝盖中间,像要上刑。然后他闭着眼,拿手指往刀尖上那么一戳。

戳歪了。

刀尖从指腹旁边滑过去,没割破,只划出一道红印。霖邩睁眼看看,气笑了:“你倒是出点血啊。”

他咬咬牙,又来一下。这次真划上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血冒出来,不多,但够他疼得“嗷”一声甩手。血溅到黄纸上,洇出一小朵红。那半截符像受了刺激似的,边缘轻轻卷起来。霖邩没注意,只顾着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我他妈再也不玩这个了……”

卢正豪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拎着半兜苹果站在门口,看见霖邩坐在地上,面前是符纸、蜡烛、红墨水,左手上还带着血。那架势,活像刚搞完什么地下仪式。

“你在干什么?”卢正豪问。

“没干什么。”

“你手怎么流血了?”

“削苹果。”

“你削苹果用剪刀?还坐地上?”

霖邩抬头,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最后他把黄纸往身后一塞,梗着脖子说:“我练功。大千箓。看过《道诡异仙》没有?没看过吧。自残换无敌。关键时刻,能保护人。”

卢正豪把苹果放在桌上,看了他两眼,忽然说:“你这不是大千箓。你这是削铅笔不小心削自己手上了。”

霖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才削铅笔!我这是……我这是还没发动!”

“哦。”卢正豪点点头,“那你这不叫发动。叫未遂。”

霖邩:“……”他现在不仅手指疼,心也疼。

卢正豪在床边坐下,看霖邩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找纸擦血。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个创可贴。一个蓝的,一个绿的,边角有点旧。

“给你。”卢正豪说,“别真割。割了也没用。血不能当墨用。”

霖邩接过创可贴,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玩意儿?”

“我钓鱼,有时候被钩子刮。”卢正豪说,“你这种练法的,倒比我还费创可贴。”

“你能不能别损我了。”霖邩一边贴一边嘟囔。

卢正豪笑:“我说真的。你命挺大的。我奶奶说那条河以前淹死过好几个人。你能活着回来,算命硬。以后少作点。”

霖邩没说话。他贴好创可贴,又去收拾地上的黄纸。血已经浸透了最上面那张。他捏起来,看见那符上面的红墨水和血混在一起,皱得不成样子。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卢正豪。”他小声说,“人要是没本事,是不是就保护不了谁?”

卢正豪想了想:“我也不会游泳。你掉水里的时候,我只能喊人。”

“可你喊来了人。也算救了我。”

卢正豪“嗯”了一声:“所以不一定非要会点啥。你在,我喊。我不在,你跑。也够了。”

霖邩没再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贴在左臂纹路边上,像给那道青金色的纹打了个补丁。

姜桀回来的时候,霖邩和卢正豪正坐在地上打游戏。红墨水洒了半瓶,染得旧报纸像命案现场。黄纸被揉成团丢在垃圾桶里。姜桀一眼扫过去,又看了眼霖邩的手指。

“你手怎么了?”姜桀问。

“鱼钩刮的。”卢正豪抢着说。

姜桀“哦”了一声,走进厨房。过了一会,他端出三碗炸酱面,往茶几上一放。

“卢正豪,今晚在这儿吃。”

“谢谢姜叔。”

“谢什么。以后来别带苹果,带黄瓜。你姜叔我减肥。”

吃完面,卢正豪走了。姜桀洗碗,霖邩坐在沙发上看老动作片。电视里主角从楼顶跳下来,落地就滚,滚完还能打。霖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以后不会自己乱来了。”

姜桀头也没回:“知道。”

“我说真的。”

姜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手。他走到霖邩跟前蹲下,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你以后不用保护谁。”姜桀说,“你才多大。天塌了,先有你爹,再有你姐。轮得到你吗?”

霖邩捂着脑袋,没说话。

夜里,霖邩躺在床上,把两个创可贴撕下来,贴在左臂纹路边上。他盯着那道青金纹看了很久。

“大千箓。”他小声说,“不对……以后得给你改个名。这名字太不吉利了。”

窗外,蝉声已经散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他一声。

【番外·出院以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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