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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8 11:51:35

白榆镇依山而建。

每到深秋,北面的山风卷过长街,镇中古榆便会一夜之间落去大半叶子。清晨还未开市,湿冷的风从檐角钻进来,青石路上满是昨夜飘落的枯叶。

归雁行却早已开门。

几辆从山外赶来的货车挤在后院,车上的油布还沾着晨露。伙计们来回搬运木箱,药草、兽皮和矿石混杂出的气味充满整座院子。

宁妄从车上卸下一只木箱,肩头压得微沉。

“西库。”

账房先生低头核着货单,只说了两个字。

宁妄点头,将箱子重新托稳,穿过长廊。

他今年十五,身形还未完全长开,黑衣洗得已有些发旧,袖口却收拾得很整齐。少年眉目清俊,只是神情向来淡,平日又不爱与人闲谈,归雁行里不少伙计与他相处多年,也很少听他说几句多余的话。

西库紧邻内院。

宁妄把木箱放下,正要转身,院墙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剑鸣。

他脚步停住。

墙后住着一支昨日才到白榆镇的商队。

护送商队的几名修士包下了内院,其中一个年轻剑客有晨起练剑的习惯。昨日宁妄送热水进去,恰好远远看见过一次。

剑锋掠过。

淡青色元光贴着剑刃一闪而逝。

三丈之外,一片刚刚落下的榆叶从中分开。

很薄的一道切口。

若不是宁妄站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片落叶看了片刻。

这种场面,他这些年见过很多次。

八岁时,他第一次看见修士以元气震碎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在院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十岁那年,有人重伤住进归雁行,胸口一道刀伤几乎见骨。宁妄原以为那人活不过当夜,第二日清晨,却看见对方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十二岁时,他曾看见一个年轻修士纵身掠过归雁行外墙。

那堵墙很高。

宁妄后来站在墙下看过许久。

人若只凭腿,跳不了那么高。

修士可以。

这些事情看得越多,那个念头便在他心里扎得越深。

修炼。

他想修炼。

不是为了让人高看一眼,也不是因为镇上的人都以家中能出一个修士为荣。

宁妄只是很早便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上,有些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普通人拼尽全力也做不到。

就像一堵墙。

凡人站在墙下。

修士已经在墙上。

“又偷看?”

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妄转过身。

周婆婆端着一筐刚洗好的菜,站在廊下看着他。

“没有。”

“眼珠子都快落到墙那边去了,还没有?”

宁妄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筐。

周婆婆没有跟他争。

她年纪已经大了,背略微有些弯,头发也白了大半,在归雁行后厨做了几十年。宁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夜里发热是她守着,衣服破了是她补,小时候偷懒挨骂最多的也是她。

“今日还搬货?”

周婆婆问。

“剩得不多。”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宁妄没有回答。

当然没忘。

周婆婆看他一眼,笑了。

“平时装得什么都不在意,这时候倒沉得住气。”

宁妄把竹筐放到厨房门口。

“还没觉,想也没用。”

“嘴硬。”

周婆婆抬手替他拍掉肩上的木屑。

宁妄下意识往后避了一点。

老人手停在半空,瞪他。

他又站了回来。

周婆婆这才满意。

“回去换件衣裳。”

“这一身就行。”

“今日是觉魂日。”

“衣服又不会影响觉魂。”

周婆婆张口便要骂。

宁妄已经转身。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婆婆。”

“又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头。

“晚上我回来做饭。”

周婆婆怔了怔。

“怎么,觉出命魂以后便要给老婆子庆贺?”

“嗯。”

很轻的一声。

周婆婆望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才笑骂道:

“先觉出来再说。”

宁妄向前院走去。

这次脚步快了一些。

今日,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

白榆镇的觉魂台就在镇中。

台前那株古榆比归雁行门前的几棵加起来还要粗,树冠遮住小半条街。宁妄到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一年只有一次觉魂。

镇中凡是年满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几乎都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站到台上,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踏上修炼之路。

宁妄刚挤进人群,便看见一个少年低着头从石台上下来。

少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台下一个妇人红着眼睛迎上去,想说什么,最终只把他揽进怀里。

觉醒失败。

方才阵法催动了足足一炷香,命魂始终未能真正凝聚。

人群里的议论并不大。

类似的事情,每年都有。

宁妄的视线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回台上。

高台中央刻着觉魂阵。

八块测元石环绕阵纹而立,石身暗沉,看上去并无区别。

台边站着一名青衣男子。

衣袖上绣着青山纹。

青崖宗。

宁妄见过这种衣服。

归雁行每年都有青崖宗弟子来往。

“下一个。”

男子声音平和。

另一名少女走上台。

她明显很紧张,站入阵心时两手一直紧紧攥着衣角。

青衣男子没有催促。

“静心。”

“不要抗拒阵力。”

少女点头。

元气注入石台。

一道道阵纹自脚下亮起。

十余息以后,她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一株不过半人高的青藤虚影缓缓凝聚。

几乎同时。

八块测元石里,其中一块亮起青碧色光芒。

“青萝藤。”

青衣男子看了一眼阵纹。

“木性。”

“凡级下品。”

少女先是怔住。

下一刻,眼睛已经红了。

不是因为品级低。

而是高兴。

至少她能修炼。

台下也有人松了一口气。

宁妄望着那块青碧测元石。

命魂。

元性。

这便是修行真正开始的地方。

天地元气本无颜色。

命魂觉醒以后,修士能够从混杂的天地元气中感应与自身相合的那一种元性,将其筛出,再炼入自身。

火便是朱赤。

水呈沧蓝。

金为金白。

世间修士,自觉魂之日起,走的便是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

第三个人再次失败。

阵法亮了许久。

一道模糊兽影才刚出现,便如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溃开。

台上少年脸色惨白。

负责觉魂的青衣男子沉默片刻。

“命魂未成。”

只四个字。

少年嘴唇动了动。

最终低头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下台时,双腿明显有些发软。

宁妄看着他。

没有怜悯,也没有庆幸。

只觉得胸口慢慢多了一点沉重。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今日。

可直到真正站在觉魂台下面,他才发现所谓觉魂,从来不是什么必然会得到的东西。

有人等十五年。

最后什么也没有。

后面又有数人上台。

成功的多是凡级命魂。

其中一个壮实少年觉醒了一头赤鬃狼,测元石泛起朱赤光芒,凡级上品,已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再之后,一柄银灰长枪在一个少年身后凝聚。

金白测元石亮得远胜之前数人。

青衣男子第一次露出几分认真。

“寒锋枪。”

“金性。”

“灵级下品。”

人群一下热闹起来。

“灵级!”

“今年白榆镇居然出了灵级命魂……”

“这孩子是哪家的?”

宁妄也多看了一眼。

灵级。

这些年他在归雁行听修士谈起过许多次。

凡级命魂已经足够踏上修行路。

而灵级,在白榆镇这种地方,便已经称得上真正的好资质。

少年从台上下来时,周围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

宁妄却很快收回目光。

他只是更想知道——

自己会是什么。

---

太阳慢慢升到了古榆上方。

终于。

有人念出他的名字。

“宁妄。”

声音落下。

宁妄抬头。

等了七年的时候,真正走完只用了十几步。

他穿过人群。

踏上觉魂台。

走近以后,才真正看清负责觉魂的青衣男子。

三十余岁的模样,神情平和,腰间悬着一柄窄剑。

“陆观衡。”

男子看了一眼名册。

“青崖宗外执事。”

宁妄微微躬身。

“见过陆前辈。”

陆观衡点头。

“站进阵中。”

宁妄依言而行。

脚踩入阵纹的一刻,心跳终究比平日快了一些。

没有人知道他等了多久。

甚至周婆婆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宁妄喜欢看修士练功。

却不知道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一个人坐在后院,模仿那些修士吐纳。

不知道他为了看清一名住客留下的行气图,在大雨里替人找了半个时辰丢失的马鞭,只为换来那张已经揉皱的废纸。

更不知道十岁以后,宁妄每年生辰其实只想一件事。

再等一年。

再大一岁。

总会轮到他。

陆观衡抬手。

阵纹亮起。

一股冰凉力量从脚底涌入身体。

四周的声音逐渐消失。

宁妄闭上了眼睛。

黑暗。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他的意识像坠入一片没有边界的夜。

一息。

两息。

十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宁妄没有慌。

只是等。

直到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很淡的缝隙。

那道缝缓缓张开。

像一只沉睡了很多年的眼睛,第一次看向这个世界。

宁妄怔住。

那的确是一只眼。

没有火焰。

没有雷霆。

没有青藤,也没有刀剑。

甚至没有颜色。

瞳孔淡得近乎透明。

空空寂寂。

下一刻。

外界传来轻微骚动。

宁妄睁开眼睛。

陆观衡正望着他身后。

那里,一只巨大的虚幻眼瞳悬浮在半空。

轮廓清晰。

安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命魂成了。

宁妄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波澜,却很快凝住。

因为八块测元石——

没有一块亮起。

陆观衡皱眉。

片刻后,他再次催动阵法。

元气沿石台纹路重新涌起。

那只无色眼瞳变得更加清晰。

可第一块测元石依旧暗着。

第二块。

第三块。

……

直到最后一块。

仍无半点变化。

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静了。

宁妄站在阵中。

目光从八块测元石上一一扫过。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仍不愿意相信。

“陆前辈。”

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可否再试一次?”

陆观衡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第三次催阵。

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八石皆暗。

许久。

陆观衡收回手。

觉魂阵缓缓熄灭。

宁妄身后的那只眼瞳也随之淡去。

“命魂已成。”

陆观衡说道。

宁妄抬头。

“但没有属性。”

四周终于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没有属性?”

“命魂都出来了,怎么会没有属性……”

“那不是一样没法炼元?”

“八种元性一种都感应不到……”

宁妄没有回头。

这些话,他自己也明白。

普通修士之所以能够修炼,便是因为命魂能够感应属于自身的那一种元性。

没有属性。

如何感元?

又如何炼元?

多年里一直就在眼前的那道门,似乎终于在今日打开了。

宁妄站在门前。

却发现里面没有路。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陆前辈。”

陆观衡看向他。

“没有属性,是否便一定不能修炼?”

人群安静了些。

陆观衡沉默片刻。

他没有用一句安慰少年人的假话敷衍过去。

“以我所知,没有属性的命魂无法正常感应任何元性。”

宁妄眼底微沉。

“所以不能?”

“我只能告诉你,青崖宗记载之中,我未见过无属性之人正常炼元。”

陆观衡顿了一下。

“但修行一道,本就没人敢说尽知天下之事。”

宁妄望着他。

片刻后,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陆观衡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宁妄转身走下觉魂台。

身后的觉魂仍在继续。

很快便有人重新上台。

阵法再次亮起。

对于白榆镇而言,今日不过数百个少年人生分岔的一天。

并不会因为一个没有属性的命魂停下来。

宁妄穿过人群。

一路没有回头。

---

回归雁行时,已经过了午时。

周婆婆就在门前。

一看见他,老人便放下了正在择的菜。

“怎么样?”

宁妄停在台阶下。

“觉出来了。”

周婆婆眼睛亮起来。

“什么命魂?”

“眼睛。”

老人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命魂。

“什么属性?”

宁妄沉默片刻。

“没有。”

周婆婆脸上的笑停住了。

“什么意思?”

“八块测元石都没有反应。”

他说得很平静。

“陆前辈说,没有属性。”

老人张了张嘴。

半晌才道:“那……还能修炼吗?”

宁妄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周婆婆看着他的脸。

少年从小便是这个样子。

疼了不说。

受委屈也不说。

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推倒,膝盖流着血回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摔了。

越是难受的时候,反而越安静。

周婆婆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宁妄这次没有躲。

“没事。”

反倒是他说了一句。

老人眼眶一下红了。

“什么没事……”

宁妄把她手里那篮菜拿过去。

“饭吃了吗?”

“我问你修炼!”

“还不知道。”

宁妄向后院走。

“我先试试。”

周婆婆站在原地。

想叫住他。

最终没有开口。

---

整整一个下午,宁妄和平日没有区别。

该搬的货照样搬。

该送的账册照样送。

甚至晚饭也吃了一整碗。

归雁行里有人知道他今日觉魂,都来问过。

宁妄只是简单回答。

“没有属性。”

说完便继续做事。

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夜深。

商行所有灯火渐渐熄灭。

宁妄才回到自己那间很小的屋子。

他从床底取出一只木盒。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几枚攒下来的金币。

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纸。

还有一本纸页磨损严重的小册子。

《引元篇》。

不是今日才买的。

一年以前,他便已经托一个离开归雁行的散修买来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觉魂。

根本不能修炼。

可宁妄还是把里面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总觉得等今日真正到来以后,能够快一些。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意义了。

宁妄坐在桌边。

很久没有动。

陆观衡的话一次次从脑海里掠过。

没有属性。

无法感元。

青崖宗记载之中,从未见过。

这些年看过的一幕幕也跟着回来。

院墙上留下的剑痕。

一跃数丈的修士。

刀锋上的元光。

那些夜里盘膝而坐的人。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肯多花时间,就算天赋差一些也无所谓。

走慢一点。

总归是在走。

可今日才有人告诉他——

这里根本没有路。

宁妄低着头。

指腹慢慢划过《引元篇》已经起毛的封皮。

许久。

他将册子打开。

第一行。

早已烂熟于心。

调息。

凝神。

感元。

宁妄吹灭了桌上的灯,只留下窗外一点月色。

盘膝。

闭目。

十二息。

呼吸逐渐平稳。

没有任何感觉。

他没有动。

重新来。

第二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

第四次。

一直到第七次,双腿已经开始发麻。

宁妄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膝盖。

然后重新坐好。

第八次。

第十一次。

第十五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失败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白日里那八块沉寂的测元石,又重新摆在了眼前。

没有属性。

没有回应。

没有路。

第二十次时,宁妄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他停下来。

不是准备放弃。

只是在回忆。

归雁行曾经住过一个老修士。

那人告诉自己的弟子,引元初始,不要刻意追逐天地元气,只需守住呼吸,元气自会与命魂相应。

另一个年轻修士却说,初次感元最重要的是以意念主动寻找,否则枯坐百日也是白费。

两种方法。

宁妄都试过。

都不行。

那是不是还有别的?

他重新闭眼。

第二十一次。

这次他改变了吐纳的节奏。

失败。

第二十二次。

再改。

依旧失败。

第二十八次的时候,胸口渐渐出现了一点闷痛。

宁妄眉头皱起。

按《引元篇》所写,他立刻应该停下。

初次引元不可急躁。

强行为之容易伤身。

宁妄睁开眼。

窗外月色已经偏到院墙另一侧。

至少已经过了子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明日还有活。

应该睡了。

屋内安静了很久。

宁妄最终还是重新坐直。

他等了七年。

一天都还没有真正试完。

现在睡什么?

第三十一次。

第三十二次。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又一次气息下沉时,宁妄眉心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凉意。

像有一滴冰水落在额头。

他呼吸骤停。

那感觉转瞬即逝。

宁妄睁开眼。

屋里什么也没有。

月光还是原来的月光。

他坐着,一动不动。

半晌后。

宁妄重新闭眼。

按照刚才的呼吸,一息不差地重新开始。

失败。

再来。

还是失败。

他没有急。

只是一次次重新调整。

直到窗外东方隐隐泛起了一线灰白。

那一夜。

宁妄没有感应到天地元气。

也没有炼出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力量。

可天亮之前,他仍旧坐在那里。

第三十七次失败以后。

少年闭着眼。

开始了第三十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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