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次引元,依旧没有结果。
宁妄睁开眼时,窗纸外已经透出一点微白。
一夜未睡,双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胸口也因为长时间调整吐纳而隐隐发闷。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
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宁妄停了片刻,等那阵麻意过去,才低头将《引元篇》重新收好。
没有属性。
无法感元。
陆观衡昨日说过的话没有变。
他试了整整一夜,结果似乎也在证明这句话。
可宁妄没有把那本册子扔掉。
只是放回原处。
洗了把脸,照常去了前院。
归雁行一切如旧。
伙计卸货。
账房拨算盘。
后厨升起炊烟。
昨夜住在西院的那名剑修已经离开,只剩院中几道尚未清理的剑痕。
周婆婆看见宁妄时,先是皱眉。
“昨晚没睡?”
“睡了。”
“你当我瞎?”
宁妄没答。
周婆婆走近两步,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脸顿时沉下来。
“你是不是练那本破册子去了?”
“嗯。”
“练成了?”
“没有。”
“没有还练了一夜?”
宁妄将刚送来的菜筐搬到檐下。
“今晚再试。”
周婆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宁妄。”
少年停下。
老人看着他,半晌才放缓声音。
“修不了……也不一定就活不好。”
宁妄没有立刻回答。
院里人来人往。
一名伙计扛着药材从两人身边过去,远处还有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我知道。”
他说。
周婆婆却听出来,他后面还有话。
果然。
宁妄停顿片刻。
“但我还没试够。”
老人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先吃饭。”
这次宁妄没有拒绝。
“好。”
那时谁也不知道。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说话。
午后,白榆镇开始起风。
北边积着一层厚云,天色比往常暗得快。
归雁行刚送走一批货,后院总算清闲了一些。
宁妄劈完最后一捆柴,坐在台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夜没有休息。
困意终于压了上来。
他靠着廊柱闭了一会儿眼。
不知道过去多久。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铛——
沉闷。
悠长。
宁妄睁开眼。
归雁行里原本正在说笑的几个伙计也停了下来。
有人朝镇南望去。
“什么时辰,怎么敲警钟了?”
话音刚落。
第二声钟响。
铛——!
比第一声急。
紧接着是第三声。
第四声。
归雁行掌柜猛地从前堂冲出来。
脸色已经变了。
“关门!”
“所有货先别管!”
“把前后门都落闩!”
院中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长街外已经传来杂乱的奔跑声。
“镇南出事了!”
“有人杀进来了!”
“快关门!”
有人从归雁行门前狂奔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群人。
孩子哭声。
女人的喊声。
马匹受惊后的嘶鸣。
原本平静的长街像被人一把撕开。
宁妄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
还没来得及向外看,一道人影忽然从街角倒飞出来。
砰!
那人撞在对面酒铺的木柱上。
整根木柱当场折断。
身体落地以后,再没有动。
归雁行里瞬间安静。
宁妄认得那个人。
镇南武馆的教习。
据说已经踏入修行多年。
而此刻,他胸前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鲜血很快在青石上漫开。
下一刻。
街角缓缓走出三个人。
灰衣。
蒙面。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柄短刀。
刀锋上有暗红色元光缓缓流动。
为首之人的手腕露出一角。
那里刺着一道残缺的弯月。
宁妄目光微凝。
“新觉魂的,都在哪里?”
那人声音不高。
没人回答。
短刀修士却笑了一声。
“进去搜。”
归雁行掌柜脸色骤变。
“退后!”
他猛地扯碎腰间一张符纸。
一道黄光瞬间覆盖大门。
轰!
下一刻,刀光已经落在上面。
整座归雁行都震了一下。
宁妄第一次知道。
原来掌柜也是修士。
白榆镇并没有顷刻崩溃。
第一轮袭击来得突然。
镇南几条街死伤最重。
可示警钟响起以后,镇中所有能够动用元气的人几乎都开始向中央聚集。
武馆教习。
巡守修士。
停留在镇里的散修。
商行护卫。
甚至一些平日互不相识的修士,也在这时候站到了一起。
没人知道袭击者究竟来了多少人。
只知道他们分成数路,同时从镇南、镇西杀入。
而且目的异常明确。
觉魂名册。
刚刚完成觉魂的少年。
有人开始挨家挨户寻找。
凡是阻拦,便杀。
归雁行门前的防御黄光只撑了三刀。
第四刀落下时。
光幕轰然破碎。
掌柜一口血喷在门槛上。
“走后门!”
他回头大喝。
“全部走!”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宁妄第一时间转身去找周婆婆。
后厨没人。
偏院也没人。
“婆婆!”
这是他第一次喊得这么大声。
无人回应。
前院已经传来兵器碰撞声。
一道赤色元气从屋顶掠过,将半边屋檐直接掀飞。
木屑四射。
宁妄抬臂挡住脸。
再睁眼时,一个伙计已经倒在院中。
宁妄脚步停了一瞬。
那人早上还问过他觉魂的结果。
现在眼睛睁着。
胸口却已经不动了。
宁妄只停了这一瞬。
继续向后院跑。
“宁妄!”
熟悉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周婆婆从杂物房后面出来。
她手里还抓着一个布包。
看见宁妄,老人脸上明显松了一下。
“过来!”
宁妄跑过去。
“从后门走。”
“不行。”
周婆婆抓着他的手往另一边拽。
“后巷已经有人了。”
“那去东街。”
“东街也乱了!”
老人平日走路很慢。
这一刻却几乎是在拽着宁妄跑。
两人穿过后院,最后停在堆放旧粮桶的偏库。
周婆婆推开两个空桶。
下面露出一块发黑的木板。
宁妄愣了一下。
“这是以前存酒的地窖。”
周婆婆已经将木板拉开。
一股潮湿霉味扑上来。
“进去。”
宁妄没有动。
“你呢?”
“我随后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他看着周婆婆的眼睛,就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我们一起走。”
“走哪去?”
外面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偏库上方落下一层灰。
周婆婆一把将宁妄推到地窖边。
“进去!”
宁妄第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婆婆。”
声音很低。
“不行。”
老人怔了一瞬。
这是宁妄很少有的神情。
不是平日的安静。
是执拗。
周婆婆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宁妄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老人第一次真正打他。
“你听我一次!”
周婆婆眼睛已经红了。
声音却压得很低。
“宁妄。”
“你活着。”
“听见没有?”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很近。
周婆婆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猛地将他推了下去。
宁妄跌入地窖。
还没站稳,上面的木板已经重重合拢。
“婆婆!”
他伸手去顶。
木板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打不开。
宁妄撞了两下。
肩膀生疼。
外面传来拖动木桶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
几息之后。
偏库的门被踢开。
砰!
“有人吗?”
陌生声音。
宁妄呼吸骤停。
地窖很黑。
只有木板边缘一道极窄缝隙能透进少许光。
他俯下身体。
透过缝隙只能看见一小块地面。
一双灰色长靴走进来。
另一双停在门边。
“刚才有人进来。”
有人说道。
宁妄手指一点点扣紧泥地。
外面沉默片刻。
周婆婆的声音忽然响起。
“跑了。”
宁妄猛地抬头。
“往哪边?”
“后巷。”
“几个人?”
“一个。”
“多大?”
周婆婆没有回答。
啪!
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宁妄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外面的人冷声道:
“十五岁?”
“我不知道。”
周婆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只是个伙计……”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
老人似乎跌倒了。
宁妄死死盯着那条缝。
他的手按在木板上。
只要再用力一点。
再撞几次。
也许能出去。
可就在这时。
周婆婆忽然提高声音。
“他往东跑了!”
“刚才从后墙翻出去的!”
脚步停顿。
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
“追。”
两双脚很快离开偏库。
宁妄却没有听见周婆婆起来。
“婆婆……”
他声音极轻。
没有回应。
宁妄开始推木板。
一下。
两下。
压在上面的木桶很重。
根本推不开。
他肩膀撞上去。
砰。
还是不动。
再撞。
第三下的时候,肩头已经传来剧痛。
第四下。
第五下。
宁妄咬着牙。
忽然。
外面的脚步又回来了。
他动作骤停。
“差点被这老婆子骗了。”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宁妄瞳孔收缩。
“周围没有翻墙痕迹。”
短暂安静之后。
那人问:
“人到底在哪?”
老人没有说话。
“最后问一次。”
“那个少年在哪?”
宁妄手掌已经按在木板上。
指节发白。
很久。
周婆婆终于开口。
“老了。”
“记不清了。”
她竟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你们自己找吧。”
下一刻。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响。
只是很沉。
宁妄的手僵在木板上。
外面再也没有周婆婆的声音。
他没有动。
也没有喊。
黑暗里,只剩急促得近乎失控的呼吸。
过了片刻。
眼前忽然模糊。
宁妄抬手摸了一下。
指尖湿了。
他怔怔看着。
地窖里太黑。
什么也看不清。
外面的厮杀持续了很久。
宁妄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开始是喊杀。
后来是房屋燃烧的爆裂声。
再后来,连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
有几次脚步从偏库外经过。
宁妄都没有再动。
他只是靠着墙坐在那里。
膝盖蜷起。
手里紧紧抓着一小块泥土。
白日觉魂时,他以为没有属性已经是自己十五年来最难接受的事情。
现在才知道。
不是。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异常清越的剑鸣。
与之前所有声音都不同。
紧接着,有人暴喝:
“青崖宗!”
“封住西街!”
地窖中的宁妄猛地抬头。
外面传来混乱脚步。
然后是一道极强的元气碰撞。
轰!
偏库仅剩的一扇窗当场炸碎。
宁妄透过木板缝隙,看见一道苍青光芒从院外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有人跃上屋脊。
下一瞬。
一道巨大的苍隼虚影在夜空之上展开双翼。
宁妄呼吸一滞。
命魂。
可那道命魂出现以后,并没有像昨日觉魂台上的魂影一样停留在人身后。
苍隼低鸣。
庞大魂影骤然收缩。
竟直接没入那年轻修士体内。
苍青魂纹沿他的颈侧一直蔓延至手背。
双眸也在那一刻变得锋锐异常。
下一瞬。
人消失了。
不是宁妄没有看清。
是真的太快。
风声刚响。
屋顶上的灰衣邪修已经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胸前便炸开一道狭长血线。
砰!
尸体坠入街中。
年轻修士重新出现时,已经站在另一座屋脊。
长剑垂在身侧。
苍青元气顺着剑锋缓缓流动。
“裴行舟!”
有人从街外喊道。
“南街还有人!”
年轻人只应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
再次消失在风中。
宁妄坐在地窖里。
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昨天。
他站在觉魂台上。
命魂没有属性。
今天。
就在这片已经快被烧毁的街道上,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命魂究竟能够给一个人带来什么。
那种刚刚轻易杀死普通人的邪修。
在那人剑下,只撑了一剑。
这就是修士。
这就是力量。
而几个时辰前。
周婆婆站在地窖上面。
什么都没有。
---
战斗又持续了许久。
但声音已经开始向远处移动。
青崖宗来的人越来越多。
偶尔还能听见有人高声传令。
“保护还活着的人!”
“不要追出镇外!”
“先救火!”
“东街还有伤者!”
终于。
偏库外重新出现脚步。
这一次很慢。
有人正在挨间搜索。
“这里倒了一人。”
“老人。”
短暂沉默。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木桶被移开的声音传来。
宁妄缓缓抬起头。
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火光一下涌进地窖。
他本能地眯起眼。
一个穿青崖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蹲在洞口。
看到里面有人,明显怔了一下。
“师兄!”
“这里还有一个!”
宁妄没有回应。
他扶着墙站起来。
腿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年轻弟子伸手想扶。
宁妄借了一下他的手。
“多谢。”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爬出地窖以后。
宁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青崖宗修士。
而是倒在门边的老人。
周婆婆侧着身。
像是只是累了,靠在那里睡着。
胸前的血已经凝成暗色。
宁妄站住。
身后有人在说话。
有人救火。
有人搬伤者。
远处整片长街都映着红光。
但那些声音像忽然都远了。
他走过去。
蹲下。
周婆婆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
宁妄伸手。
替她合上。
手停在老人脸侧很久。
谁也没有催。
天边还没有亮。
白榆镇的火,却已经把半边夜空烧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