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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8 11:51:35

第三十八次引元,依旧没有结果。

宁妄睁开眼时,窗纸外已经透出一点微白。

一夜未睡,双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胸口也因为长时间调整吐纳而隐隐发闷。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

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宁妄停了片刻,等那阵麻意过去,才低头将《引元篇》重新收好。

没有属性。

无法感元。

陆观衡昨日说过的话没有变。

他试了整整一夜,结果似乎也在证明这句话。

可宁妄没有把那本册子扔掉。

只是放回原处。

洗了把脸,照常去了前院。

归雁行一切如旧。

伙计卸货。

账房拨算盘。

后厨升起炊烟。

昨夜住在西院的那名剑修已经离开,只剩院中几道尚未清理的剑痕。

周婆婆看见宁妄时,先是皱眉。

“昨晚没睡?”

“睡了。”

“你当我瞎?”

宁妄没答。

周婆婆走近两步,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脸顿时沉下来。

“你是不是练那本破册子去了?”

“嗯。”

“练成了?”

“没有。”

“没有还练了一夜?”

宁妄将刚送来的菜筐搬到檐下。

“今晚再试。”

周婆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宁妄。”

少年停下。

老人看着他,半晌才放缓声音。

“修不了……也不一定就活不好。”

宁妄没有立刻回答。

院里人来人往。

一名伙计扛着药材从两人身边过去,远处还有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我知道。”

他说。

周婆婆却听出来,他后面还有话。

果然。

宁妄停顿片刻。

“但我还没试够。”

老人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先吃饭。”

这次宁妄没有拒绝。

“好。”

那时谁也不知道。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说话。

午后,白榆镇开始起风。

北边积着一层厚云,天色比往常暗得快。

归雁行刚送走一批货,后院总算清闲了一些。

宁妄劈完最后一捆柴,坐在台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夜没有休息。

困意终于压了上来。

他靠着廊柱闭了一会儿眼。

不知道过去多久。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铛——

沉闷。

悠长。

宁妄睁开眼。

归雁行里原本正在说笑的几个伙计也停了下来。

有人朝镇南望去。

“什么时辰,怎么敲警钟了?”

话音刚落。

第二声钟响。

铛——!

比第一声急。

紧接着是第三声。

第四声。

归雁行掌柜猛地从前堂冲出来。

脸色已经变了。

“关门!”

“所有货先别管!”

“把前后门都落闩!”

院中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长街外已经传来杂乱的奔跑声。

“镇南出事了!”

“有人杀进来了!”

“快关门!”

有人从归雁行门前狂奔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群人。

孩子哭声。

女人的喊声。

马匹受惊后的嘶鸣。

原本平静的长街像被人一把撕开。

宁妄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

还没来得及向外看,一道人影忽然从街角倒飞出来。

砰!

那人撞在对面酒铺的木柱上。

整根木柱当场折断。

身体落地以后,再没有动。

归雁行里瞬间安静。

宁妄认得那个人。

镇南武馆的教习。

据说已经踏入修行多年。

而此刻,他胸前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鲜血很快在青石上漫开。

下一刻。

街角缓缓走出三个人。

灰衣。

蒙面。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柄短刀。

刀锋上有暗红色元光缓缓流动。

为首之人的手腕露出一角。

那里刺着一道残缺的弯月。

宁妄目光微凝。

“新觉魂的,都在哪里?”

那人声音不高。

没人回答。

短刀修士却笑了一声。

“进去搜。”

归雁行掌柜脸色骤变。

“退后!”

他猛地扯碎腰间一张符纸。

一道黄光瞬间覆盖大门。

轰!

下一刻,刀光已经落在上面。

整座归雁行都震了一下。

宁妄第一次知道。

原来掌柜也是修士。

白榆镇并没有顷刻崩溃。

第一轮袭击来得突然。

镇南几条街死伤最重。

可示警钟响起以后,镇中所有能够动用元气的人几乎都开始向中央聚集。

武馆教习。

巡守修士。

停留在镇里的散修。

商行护卫。

甚至一些平日互不相识的修士,也在这时候站到了一起。

没人知道袭击者究竟来了多少人。

只知道他们分成数路,同时从镇南、镇西杀入。

而且目的异常明确。

觉魂名册。

刚刚完成觉魂的少年。

有人开始挨家挨户寻找。

凡是阻拦,便杀。

归雁行门前的防御黄光只撑了三刀。

第四刀落下时。

光幕轰然破碎。

掌柜一口血喷在门槛上。

“走后门!”

他回头大喝。

“全部走!”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宁妄第一时间转身去找周婆婆。

后厨没人。

偏院也没人。

“婆婆!”

这是他第一次喊得这么大声。

无人回应。

前院已经传来兵器碰撞声。

一道赤色元气从屋顶掠过,将半边屋檐直接掀飞。

木屑四射。

宁妄抬臂挡住脸。

再睁眼时,一个伙计已经倒在院中。

宁妄脚步停了一瞬。

那人早上还问过他觉魂的结果。

现在眼睛睁着。

胸口却已经不动了。

宁妄只停了这一瞬。

继续向后院跑。

“宁妄!”

熟悉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周婆婆从杂物房后面出来。

她手里还抓着一个布包。

看见宁妄,老人脸上明显松了一下。

“过来!”

宁妄跑过去。

“从后门走。”

“不行。”

周婆婆抓着他的手往另一边拽。

“后巷已经有人了。”

“那去东街。”

“东街也乱了!”

老人平日走路很慢。

这一刻却几乎是在拽着宁妄跑。

两人穿过后院,最后停在堆放旧粮桶的偏库。

周婆婆推开两个空桶。

下面露出一块发黑的木板。

宁妄愣了一下。

“这是以前存酒的地窖。”

周婆婆已经将木板拉开。

一股潮湿霉味扑上来。

“进去。”

宁妄没有动。

“你呢?”

“我随后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他看着周婆婆的眼睛,就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我们一起走。”

“走哪去?”

外面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偏库上方落下一层灰。

周婆婆一把将宁妄推到地窖边。

“进去!”

宁妄第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婆婆。”

声音很低。

“不行。”

老人怔了一瞬。

这是宁妄很少有的神情。

不是平日的安静。

是执拗。

周婆婆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宁妄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老人第一次真正打他。

“你听我一次!”

周婆婆眼睛已经红了。

声音却压得很低。

“宁妄。”

“你活着。”

“听见没有?”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很近。

周婆婆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猛地将他推了下去。

宁妄跌入地窖。

还没站稳,上面的木板已经重重合拢。

“婆婆!”

他伸手去顶。

木板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打不开。

宁妄撞了两下。

肩膀生疼。

外面传来拖动木桶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

几息之后。

偏库的门被踢开。

砰!

“有人吗?”

陌生声音。

宁妄呼吸骤停。

地窖很黑。

只有木板边缘一道极窄缝隙能透进少许光。

他俯下身体。

透过缝隙只能看见一小块地面。

一双灰色长靴走进来。

另一双停在门边。

“刚才有人进来。”

有人说道。

宁妄手指一点点扣紧泥地。

外面沉默片刻。

周婆婆的声音忽然响起。

“跑了。”

宁妄猛地抬头。

“往哪边?”

“后巷。”

“几个人?”

“一个。”

“多大?”

周婆婆没有回答。

啪!

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宁妄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外面的人冷声道:

“十五岁?”

“我不知道。”

周婆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只是个伙计……”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

老人似乎跌倒了。

宁妄死死盯着那条缝。

他的手按在木板上。

只要再用力一点。

再撞几次。

也许能出去。

可就在这时。

周婆婆忽然提高声音。

“他往东跑了!”

“刚才从后墙翻出去的!”

脚步停顿。

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

“追。”

两双脚很快离开偏库。

宁妄却没有听见周婆婆起来。

“婆婆……”

他声音极轻。

没有回应。

宁妄开始推木板。

一下。

两下。

压在上面的木桶很重。

根本推不开。

他肩膀撞上去。

砰。

还是不动。

再撞。

第三下的时候,肩头已经传来剧痛。

第四下。

第五下。

宁妄咬着牙。

忽然。

外面的脚步又回来了。

他动作骤停。

“差点被这老婆子骗了。”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宁妄瞳孔收缩。

“周围没有翻墙痕迹。”

短暂安静之后。

那人问:

“人到底在哪?”

老人没有说话。

“最后问一次。”

“那个少年在哪?”

宁妄手掌已经按在木板上。

指节发白。

很久。

周婆婆终于开口。

“老了。”

“记不清了。”

她竟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你们自己找吧。”

下一刻。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响。

只是很沉。

宁妄的手僵在木板上。

外面再也没有周婆婆的声音。

他没有动。

也没有喊。

黑暗里,只剩急促得近乎失控的呼吸。

过了片刻。

眼前忽然模糊。

宁妄抬手摸了一下。

指尖湿了。

他怔怔看着。

地窖里太黑。

什么也看不清。

外面的厮杀持续了很久。

宁妄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开始是喊杀。

后来是房屋燃烧的爆裂声。

再后来,连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

有几次脚步从偏库外经过。

宁妄都没有再动。

他只是靠着墙坐在那里。

膝盖蜷起。

手里紧紧抓着一小块泥土。

白日觉魂时,他以为没有属性已经是自己十五年来最难接受的事情。

现在才知道。

不是。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异常清越的剑鸣。

与之前所有声音都不同。

紧接着,有人暴喝:

“青崖宗!”

“封住西街!”

地窖中的宁妄猛地抬头。

外面传来混乱脚步。

然后是一道极强的元气碰撞。

轰!

偏库仅剩的一扇窗当场炸碎。

宁妄透过木板缝隙,看见一道苍青光芒从院外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有人跃上屋脊。

下一瞬。

一道巨大的苍隼虚影在夜空之上展开双翼。

宁妄呼吸一滞。

命魂。

可那道命魂出现以后,并没有像昨日觉魂台上的魂影一样停留在人身后。

苍隼低鸣。

庞大魂影骤然收缩。

竟直接没入那年轻修士体内。

苍青魂纹沿他的颈侧一直蔓延至手背。

双眸也在那一刻变得锋锐异常。

下一瞬。

人消失了。

不是宁妄没有看清。

是真的太快。

风声刚响。

屋顶上的灰衣邪修已经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胸前便炸开一道狭长血线。

砰!

尸体坠入街中。

年轻修士重新出现时,已经站在另一座屋脊。

长剑垂在身侧。

苍青元气顺着剑锋缓缓流动。

“裴行舟!”

有人从街外喊道。

“南街还有人!”

年轻人只应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

再次消失在风中。

宁妄坐在地窖里。

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昨天。

他站在觉魂台上。

命魂没有属性。

今天。

就在这片已经快被烧毁的街道上,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命魂究竟能够给一个人带来什么。

那种刚刚轻易杀死普通人的邪修。

在那人剑下,只撑了一剑。

这就是修士。

这就是力量。

而几个时辰前。

周婆婆站在地窖上面。

什么都没有。

---

战斗又持续了许久。

但声音已经开始向远处移动。

青崖宗来的人越来越多。

偶尔还能听见有人高声传令。

“保护还活着的人!”

“不要追出镇外!”

“先救火!”

“东街还有伤者!”

终于。

偏库外重新出现脚步。

这一次很慢。

有人正在挨间搜索。

“这里倒了一人。”

“老人。”

短暂沉默。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木桶被移开的声音传来。

宁妄缓缓抬起头。

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火光一下涌进地窖。

他本能地眯起眼。

一个穿青崖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蹲在洞口。

看到里面有人,明显怔了一下。

“师兄!”

“这里还有一个!”

宁妄没有回应。

他扶着墙站起来。

腿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年轻弟子伸手想扶。

宁妄借了一下他的手。

“多谢。”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爬出地窖以后。

宁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青崖宗修士。

而是倒在门边的老人。

周婆婆侧着身。

像是只是累了,靠在那里睡着。

胸前的血已经凝成暗色。

宁妄站住。

身后有人在说话。

有人救火。

有人搬伤者。

远处整片长街都映着红光。

但那些声音像忽然都远了。

他走过去。

蹲下。

周婆婆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

宁妄伸手。

替她合上。

手停在老人脸侧很久。

谁也没有催。

天边还没有亮。

白榆镇的火,却已经把半边夜空烧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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