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喊，洪，去把洞里的火盘端出来，记得铺上干透的松针、落叶跟鸟毛。
祝炎边摆弄边吩咐，洪听了赶紧带人冲进洞窟，抱出来一个青石磨出来的火盘，里头还留着烧剩的灰，松针堆得冒了尖。
这时巫拄着拐杖颤巍巍晃了出来，满脸狐疑地盯着祝炎在那儿折腾冰镜子，忍不住开口，炎，你这是闹哪出？
冰这玩意儿，也能点火？
这事儿可从来没听说过。身为聚落的老大，懂得最多的巫，听完只觉得祝炎在胡闹。
祝炎扯着嗓子喊了声巫，嘴上说得硬气，可他自己心里头也直打鼓。
这放大镜聚光的道理他门儿清，可这冰疙瘩削出来的玩意儿，能不能把太阳火引下来，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四周围过来的族人越聚越多，一个个都不吭声，可眼神里慢慢就有了亮光。
祝炎摆摆手让他们退开些，围着火堆看就行，别凑太近。
他自己倒是忙活得不行，手里捧着那个冰镜子，跟着太阳挪窝的功夫，不停地调角度。
足足磨蹭了半个钟头，日头总算爬到半空了，那冰镜面上突地冒出个亮晶晶的小圆点，正好映在青石火盘上头。
这一幕直接把族人们看傻了，连巫都使劲儿翻他那泛白的眼珠子。
祝炎伸手往那小亮点上一摸，还真有股热乎劲儿，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他瞅见周围人都愣愣地盯着自己，那眼神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得很。
为了给自己壮胆，也想整得正式点儿，祝炎脑子一转，学着昨天族里祭祀时唱的调子，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那调子七拐八弯的，族人们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听着听着，觉得还挺带劲儿，一个个不禁肃然起敬。
连巫都给震住了，他干了多少年祭祀了，今儿倒好，这毛头小子的歌他居然听不明白。
祝炎哪管这些，越唱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活脱脱一副正在跳大神的样子，把巫那泛白的眼珠子都看出一丝光彩来。
就在他自个儿在那儿嗨得起劲的当口，日头已经挪到了正当头，那冰镜子对准太阳的镜面，突然亮得刺眼。
一道光猛地从赤阳里穿透下来，把整个镜面都照亮了，那光顺着冰晶钻进去，齐刷刷聚到了火盘上。
轰地一下子，青石盘里那些干透的鸟毛、细绒毛先冒了烟，紧接着整盘子松针呼地就烧了起来。
这一下可了不得，所有人刚才还在那儿听祝炎瞎嚎呢，谁也没留意火盘，这一炸开，把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祝炎自个儿也没反应过来，压根没瞅见那道从天而降的光穿透冰镜的工夫，有一团赤红色的鸦形火苗凭空冒了出来，在透过镜片的时候，哗地裂成了两半。
一缕金芒落到火盆里，腾地亮了。另一道灰扑扑的光线溜出光柱，撞碎冰镜钻成道虚影，顺着他按镜面的右手直接钻了皮肉里。
“火……火……火……”
没几下呼吸的功夫，族里有人瞪着火盆，喉咙跟卡了鱼刺似的蹦字，愣是拼不出一句整话。
“火！真出火了！炎成了！成了！”
刃使劲抹眼睛，欢喜得跟个孩子似的扑过去抱祝炎。
“火啊，真点上了，祝炎这小子……”
巫浑身上下都在抖，激动地又扭过脸盯向祝炎，那泛白眼珠里多了一层滚烫的光亮。
“嘶……冷，好冷！”
就在巫打量祝炎的工夫，刚乐呵呵搂住祝炎的刃惨嚎一声，慌慌张张地把人推开。冰镜在祝炎的手一离开后，咔嚓一声碎成了渣渣。
祝炎被刃一推，整个人跟根棍子似的闷摔在雪上，眼睛直勾勾瞪大，浑身硬邦邦的。他底下的积雪，居然在慢慢渗水融化！
巫的眼神一下子清亮起来，眸子深处像有什么精神气冒了出来，上下端量了祝炎半晌，沉默好久，才吐出一句决定：“火种挪到洞窟里好好守着，把炎，也一并抬进去。”
洞里头，有了火盆，冷气跑掉大半。
巫把外头人都撵走了，身边躺着的，就是直愣愣的祝炎。这会儿的祝炎，身上青的紫的翻成一片，全身上下都冻成了硬块，只剩两只眼珠还能骨碌转。
“老祖宗传下话，火是天赐神物，当年人祖燧人氏钻木引火，给人族立了大功，可也背了天罚。炎，你这凭空招火，聚落里占了头功，只怕劫数躲不过，这一关，就是你要咬牙扛的命数。”巫沉了口气。
祝炎眨眨眼。不是应该钻木头取火吗？
“炎，你从小在外头漂泊，脑袋上有旧伤，以前的你是个糊涂蛋。这会儿看你取火有板有眼，还会祭祀的规矩，应该捡回不少旧事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你愿不愿意，接我这份心思，把北荒这片的人拢起来，把人族的火种重新烧旺？”
祝炎又眨了两下眼。
“也罢，咱们聚落里，本来也没修巫的种子。你身上突然蹿进这股怪力，说是劫数，其实也是机缘。跟我念巫咒，心神跟着我的巫气走，引着你体内那股怪东西去开巫脉，成不成，赌你自己的造化了。”
巫的声音透着决绝，皱巴巴的手掌贴在了祝炎肚子上。
祝炎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一股怪劲儿就顺着巫念出来的那些听不懂的咒语，直接钻进了他肚子里头。他体内那团乱窜的邪门力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硬生生被往一个方向猛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炎总算把眼皮子撑开了。
巫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看着又老了一大截。脑袋上原本就没几根毛的枯发，这会儿掉了快一半，脸上那褶子，比干裂的老树皮还要深。
祝炎心里一抽，赶紧爬起来，喉咙里堵得慌，喊了一声：“巫……”
巫咳了两声，忽然咧嘴笑了笑，笑得倒是挺痛快：“炎，我岁数大了，早该去拜见巫神了。可我这心里头，一直悬着事儿，放不下啊。”
可祝炎这会儿哪笑得出来。
巫为了帮他把那股乱窜的异力捋顺，硬是把自己的力气全都榨干了。之前那个非要拿他祭天的老人，到头来，为了保住他这条命，把自己那点仅存的老底儿全搭进去了。
祝炎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把话题岔开：“巫，我成了，我把火种点着了。”
他声音哑哑的，想让巫听了能高兴点儿。
“是啊，你点着了火种，咱们族人就有活路了。炎啊，我老了，没法再带着大伙儿往前走了，可你现在有了新的巫力，打今儿起，你就是咱们冰窟聚落的巫，也是聚落的新头领。”巫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失落，又透着一股子放心。
祝炎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愣了，急得直摆手：“巫，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哪行……”
“炎，咱们人族在这北荒，妖魔满地走，日子过得苦啊。你既然有这个本事了，就得站出来，带着族人活下去。”
祝炎还想再争两句，巫却压根不给他机会，一嗓子把聚落的人都喊了过来。
“各位族人，从今往后，炎，就是你们的新首领，也是你们的新巫。”巫的眼神挨个儿扫过每个人的脸，眼里全是不舍，声音又哑又干，像是挤出来的。
祝炎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可看着那一双双带着盼头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巫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太好了！炎，你当了咱们头儿，咱就不用愁没火种了！”
刃蹦得老高，兴奋得不行，压根没瞧见祝炎脸上那满满的愁容。
他是祝炎啊，他这才刚来这儿，啥都还没摸明白呢……
“炎，从今往后，整个聚落都是你肩上的担子了，你……”
巫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已经虚弱得撑不住了，话才说到一半，整个人就直愣愣地朝后栽了下去。
“巫！”
祝炎气得直跺脚，这老头儿怎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啊。
他突然听见几声咳嗽，那老头子居然又有了动静。
祝炎心里一喜，没想到巫竟然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话还没说完，老头子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祝炎整个人都懵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部落里的族人们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扑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他们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祝炎心里更堵得慌了，这趟浑水可真是趟大了。
风红着眼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巫走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的巫了。
这些人全都是巫一手从外面捡回来的，这些年靠着巫的带领，才在这鬼地方活了下来。
祝炎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呢，认命呗。
他带着人找了个山坳，给老头子挖了个坑埋了。忙活完，祝炎坐火堆边发愁。
洪挤过来捅了捅他，说这事儿得定下来，到底该叫你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