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句带着哭腔的破音在墓室里回荡,却没激起半点水花。
“哐当。”
沉重的黑金古刀在青石板上滑出半米远。
刀刃贴着冰冷的地砖,擦出一溜火星后,彻底没了动静。
吴邪瘫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死大,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科学唯物主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背脊挺直、犹如神祇般不可战胜的闷油瓶,此刻正死死咬着牙,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这不是被绊倒,也不是脚滑。
那是真正的下跪,是一种毫无反抗余地的绝对臣服。
小哥的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甲在地砖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甚至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他低垂着头,汗水顺着凌乱的黑色刘海滴吧滴吧往下掉。
每一滴汗砸在青石板上,都像是砸在吴邪紧绷的神经上。
张玄陵坐在九龙沉香棺里,单手撑着下巴。
他眼底的戏谑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
“怎么不吭声了?刚才拔刀的胆子呢?”
张玄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他微微抬起白皙的右手,指尖在空气中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那股压在小哥身上、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重压,瞬间撤去了三分之一。
这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张玄陵打算听听这个后辈能说出什么话来。
压力一松,小哥猛地呛出一口浑浊的空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活像个溺水刚被捞上岸的人,贪婪地呼吸着。
小哥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时淡漠如水、看什么都像一滩死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江倒海,全是不加掩饰的极度震撼。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吴邪和胖子这种外行人看不懂。
但他这个张家起灵比谁都清楚,刚才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一线。
那不是什么迷幻毒气,更不是倒斗时常见的机关陷阱。
那是刻在张家人骨血深处、历经千年都无法磨灭的纯血图腾压制。
是真正的血脉源头。
就像是豺狼遇到了下山的猛虎,连反抗的念头都不配拥有。
在张家那座几乎被遗忘的古楼最深处,有一幅被奉为绝对禁忌的古老画像。
小哥在失去无数次记忆的过程中,唯独对那幅画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
画上的青年穿着黑金长衫,眉眼慵懒,脚下踩着雷火缭绕的麒麟。
跟眼前坐在棺材里的这个人,连每一根头发丝的神韵都一模一样。
“你……你到底……”
小哥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整把沙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张玄陵眼皮微撩,目光如刀子般在小哥那黯淡下去的麒麟纹身上刮过。
“这纹身,画猫画虎难画骨。”
张玄陵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嘲弄。
“杂乱稀薄的血脉,也敢自称起灵,张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闷锤,狠狠砸在小哥的心口。
但他却没有半点愤怒,更没有反驳的勇气。
因为小哥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在哀鸣。
它们在用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告诉宿主:这人说得全对。
在这位神秘青年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麒麟血,简直就像是兑了劣质水的假货。
连给对方提鞋都不配。
胖子趴在不远处的地砖上,艰难地蛄蛹了两下,像条搁浅的胖头鱼。
“小哥,你咋还跟他聊上了?赶紧站起来干他啊!”
胖子急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干嚎。
“他这就是懂点障眼法,咱们哥仨并肩子一起上,胖爷我用二百斤的体重压死这老王八蛋!”
吴邪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死死捂住胖子的嘴,手抖得像个开了最大档的电动筛子。
“死胖子你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小哥连刀都拿不稳了吗?”
吴邪压低声音,心脏狂跳,觉得这胖子简直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平时引以为傲的建筑学和逻辑分析能力,现在全成了一团浆糊。
科学?物理?在这一刻简直就是个笑话。
小哥完全没有理会背后胖子的聒噪。
他死死盯着张玄陵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图,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重组。
黑金长衫、狂暴的雷霆之力、纯血麒麟的绝对威压。
以及那座古楼深处,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那个恐怖传说。
一个被张家本家和龙虎山同时视为不可言说禁忌的名字,在小哥心头轰然炸响。
那是一个足以打败整个盗墓界认知的存在。
小哥的呼吸突然变得无比急促,连宽阔的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墓室里冰冷的空气。
将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强者的不甘和傲气,彻底咽进了肚子里。
在吴邪和胖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哥做出了一个让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身板,将那双沾满灰尘和血丝的修长手掌,郑重其事地交叠在身前。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随后,这个道上号称战力天花板、连阎王爷都敢上去薅两把胡子的哑巴张。
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
他的额头,几乎要完全贴到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个标准的、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张家叩拜大礼,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九龙沉香棺前。
“不肖子孙,张起灵。”
小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颤抖。
但在寂静的墓室里,这几个字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拜见,老祖宗!”
这七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结成了冰块。
连长明灯里燃烧的火苗,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跳动。
原本趴在地上还在挣扎的胖子,嘴巴直接张成了个夸张的“O”型。
下巴砸在地砖上,甚至磕出了一声脆响。
“嘎巴。”
吴邪觉得自己的脖颈子好像脱臼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傻傻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哥。
大脑皮层正遭受着千万伏特的高压电击,彻底宕机。
张玄陵看着小哥这副虔诚恭敬的模样,嘴角那抹冰冷的戏谑终于淡去。
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总算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还算有点规矩,脑子也不算太笨,没把祖宗忘得一干二净。”
张玄陵随手一挥。
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骨头都在悲鸣的恐怖威压,瞬间烟消云散。
墓室里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通,那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不复存在。
吴邪和胖子身上的重担骤然消失,两人像两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但对于他们来说,精神上的核爆冲击,远比肉体上的压迫来得更猛烈。
胖子揉了揉被地砖硌得生疼的腮帮子,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惊恐眼神,死死盯着还跪在地上的小哥。
“天真,胖爷我耳朵是不是进变异尸蹩了?”
胖子使劲掏了掏耳朵,“刚才小哥喊这棺材里爬出来的小白脸啥?”
吴邪狂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发声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喊……喊老祖宗。”
吴邪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个梦游患者在说胡话。
张玄陵并没有理会这两个在一旁疯狂怀疑人生的小喽啰。
他单手按住棺材边缘,动作优雅地从九龙沉香棺里站起身。
身上的黑金长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小哥,眼神冷厉。
“既然认祖归宗了,那就别在地上趴着丢人现眼,张家的人,还没这么软骨头。”
张玄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却带着不容忤逆的霸道。
小哥听到法旨,动作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顺从地站起身。
他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双手自然下垂,连看都不敢直视张玄陵的眼睛。
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简直比吴邪养的那条三寸丁宠物狗还要温顺百倍。
胖子终于忍不住了,三观的彻底崩塌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
他几步窜到吴邪身边,指着小哥,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眼眶了。
“不是,小哥你是不是真中邪了?你平时手撕千年血尸的霸气呢?”
胖子急得直拍大腿,指着张玄陵的方向,大声喊道:
“你管这棺材里爬出来的活祖宗,叫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