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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8 11:55:36

朱亮亮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对,是那一爪子,妖爪碾进泥里的感觉还贴在皮肉上,泥腥味灌进鼻子,他还没来得及喊,胸口就被什么东西踩穿了。醒来时满身冷汗,被子缠在腿上,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先没动,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屋顶上耗子跑过的动静,才慢慢抬起左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没有伤。指头底下一整片皮肉,骨头好好的,心跳撞着掌心,一下,又一下。他按了很久,按到那片皮肉发烫,指尖还在抖。

这是第几回了。半夜被那场妖乱惊醒,每次都一样,妖爪碾过来,泥腥味灌进鼻子,胸口的洞,然后他睁眼看见自家土屋的房梁。前世那场死是贴在身上的一层皮,白天不觉得,一到后半夜就往下渗。

他摸黑下床,光脚踩在凉地上,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底,才算是从那个梦里脱出身。他靠在缸边站了一会儿,琢磨这次这个梦跟以前哪儿不一样。

以前都是碎的,妖爪,泥地,血,然后就是黑。这次多了一样东西,天边那道金影。

他闭上眼去够那个画面。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嵌在泥里,往上看,天被血糊了大半,就在极远的地方有一道影子挪过去了,很快,像一条大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搅得整片云层全乱了。金影过后,有个声音说了句话,谈不上是人是神,那句话他怎么都想不起内容,只记得语气里有一种让他后脊发凉的东西,像一口漏了底的锅,有什么正从锅底漏出去。这是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自打活回来的那天起,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像真的。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干干净净的,没有伤,跟胸口一样。死去活来一趟,他身上连个疤都没落下。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天蒙蒙亮他出了门。镇上的街面还没醒透,卖豆腐的孙婆在支摊,锅里滚水冒着白汽,见他过来招呼一声,说朱家小子今天倒起得早。他蹲在摊边要了碗豆腐脑,热乎气扑在脸上,才算是把这个早晨接住了。

孙婆一边舀豆腐一边念叨,说昨儿有商队从西边折回来,半道上撞见妖气,整队人马灰头土脸绕了个大远路,货都折了两成。她说着话,手里的活计没停,语气平平的,像讲一桩不相干的闲事。

朱亮亮捧着碗没接话。他知道那不是八百里外的闲事。上一世就是这个顺序,先是商队绕道,再是镇上戒严,边军加设烽燧,然后某个黑云压下来的夜里,妖祸碾过整条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每一步,一步不差。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烫得舌根发麻。放下碗,他把前世的记忆又翻出来,一条一条跟今生比对。贺灵儿颈间多出那枚银坠子,西街口多出那家卖醋的铺子,自家门楣上一块青砖也该早塌了才对。前世没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冒,像一条河改了道,两岸的庄稼全换了种法。

他得做点什么。可做什么呢。他这一世唯一的本钱,就是那一脑子还没烂干净的前世记忆,知道后面要大祸临头,却算不清自己能往账上添几笔。

豆腐摊斜对面是娄半仙的铺子,门板还关着。他往那边望了望。老头肯定知道点什么,可老头那张嘴上了锁,撬不开。

他喝完豆腐脑,搁下三个铜板,往西街走。西街口的告示牌前围了几个人,贴着边军民兵营的募兵告示,征猎户和青壮充边军弓手,给一份军粮,另有安家银子。一个闲汉拿手背拍了拍纸角,说这告示贴了一个月,也没见几个人去。另一个蹲在墙根剔牙,说西边不太平,谁活腻了去凑那个热闹。

朱亮亮站在人群外头,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完。看到最后一行,心里那个主意算是落了地。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慢。一边是装傻安分地活,等妖祸像前世一样碾过来,他记得自己死在哪个泥坑里。一边是趁早动手,把自己塞进棋局边上,可塞进去之后要付什么账,他心里没底。两头的账摆在一起,他算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气。息钱贵就贵吧,总比死了连本都收不回来强。

下午他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就是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血和泥就往上翻。他把砍柴的斧子磨了,找出一条还算齐整的布腰带系上,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去把斧子别在腰上。

天擦黑的时候他出了门,往镇北的矮坡走。坡下有户人家,院墙塌了半边,拿木桩子补着,院里晾着一排兽皮,还没收。那是贺灵儿家。

他在院墙外站住了。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牲口棚的干草味。屋里亮着灯,有动静,贺灵儿在骂她家那只不争气的鸡,声音又脆又冲,句句带刺。骂声隔着一道墙送出来。他站在墙影里听完,转身走了,始终没露面,没敲门。

这天夜里风停了。屋里油灯压得很小,火苗缩在灯芯上。他躺下,把斧子搁在枕边,闭着眼背前世那条街上每一扇门,背到第七扇,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屋里的黑暗滞了一瞬,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屋顶上方碾过去,压得他后颈一凉。那凉意从后颈爬到脊背,他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什么东西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像有根针从极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扎进他后颈,不疼,但那根针记住了他。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等了很久,那感觉才慢慢散掉。他翻身坐起来,摸索着把灯点上,火苗跳了几跳,稳住了。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半天,骂了句娘,说大概是白天想多了,妖风闹的。

他骂得没什么底气,但他不往下想了。

后半夜他睡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透骨的黑暗里,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路,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他走了很远,看见一座大殿,殿里点着幽绿的烛火,案上垒着厚厚一摞册子。两个穿皂衣的影子在翻那些册子,翻得飞快,纸页的哗啦声在空殿里回响。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翻。

他们翻完一摞,又搬来一摞,每一本都从头翻到尾。有个影子停下来,手里捏着一册翻开的簿子,又从头找了一遍,用一把铁尺把每一页划过去,一直划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

那个影子抬起头,隔着半座大殿看过来。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账目上的数目,多出来的,记不进去。

他想开口,喉咙里发不出声。那影子先开口了,声气像枯叶擦过石面,说了一句话。他听清了每个字,却一个字都没听懂。整个梦境开始往下坠,他醒过来,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溻透了布衫。

他仰躺在床上,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又按在胸口上。没有伤,骨头好好的,心跳撞着掌心。他坐起来,靠着墙,把那个梦在心里过了一遍。

阴司是黑的,生死簿是厚厚一摞,那个影子用铁尺划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找。他把自己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滚了一遍。滚完了,舌尖发苦。

他这条命,不在那本账上。

他坐了很久。屋里黑着,他没点灯,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看,看完手,又转头看窗外。窗外墨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后来他无意间又摸到胸口那片完好的皮肉,指头底下温热的,有心跳。他直起身来。这具身体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可它还好好活着。就冲这个,他不能再死一次。

天没亮他就起了身。他把斧子别在腰带上,把门锁好,往镇外民兵营走。天边泛着一种暗红,像隔夜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他没多看,低着头赶路。

民兵营门口已经排了一列人,都是镇上的熟面孔,有猎户,有庄户人家的后生。他看见蒋大的时候,脚底下一顿。

前世蒋大死在妖乱里,死在他前头,被一头黑毛的妖物拖进了巷子。他记得那声闷哼,记得半截断弓从巷口飞出来,砸在土墙上。现在蒋大活生生地站在队列里,肩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杆磨得发亮的猎叉,正冲他咧嘴笑。

"嘿,朱家小子,你也来充军吃粮?"蒋大隔着两个人喊他,嗓门敞亮,活生生的,手里那杆猎叉转了一圈,划出一道弧。

朱亮亮咧开嘴,也冲他笑,笑出一口白牙。"来了。我寻思挣份军粮,顺道看看那西边的热闹。"

蒋大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站过去。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朱亮亮站进队列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营墙根下。他偏头,目光在蒋大身上停了停。蒋大正跟前面的人说话,笑得没心没肺。前世这个人死在他前头。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旁边,猎叉的杆子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

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天边那层暗红还没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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