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头天戌时贴的。辰时刚过,墙根底下就挤了四五层人。朱亮亮踮脚够到前头,读出半句"西陲妖祸,边军调防,镇中征民壮三丁抽一",后头的字让人肩膀挡严实了。他懒得再挤,从人缝里退出来,袖手靠在对面土墙上。
人群里挤出个后生,一身猎户短打,背着张猎弓,把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朱亮亮先看见那张弓,弓背有道旧缺口,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黑。他的目光顺着弓往上走,落到那张脸上。太阳正亮,后生被晒得眯起眼,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朱亮亮认得这张脸。上辈子妖乱屠镇那夜,他最后看见这个人是举着这张弓倒在镇外山道上,弓弦崩断,人压在碎石底下,没声了。他没敢看第二眼。现在这张脸活生生站在告示墙前,顶着太阳冲他笑。
"你也来应征?"后生转过来问他,嘴里还嚼着干粮。
朱亮亮把目光从那张弓上拔开:"嗯。你们猎户也吃这碗饭?"
"你怎么知道我打猎?"后生嚼干粮的动作慢了一拍。
"弓背缠着布条,拉弦的手上有茧。"朱亮亮指指那张弓,"背弓的样儿,我认得出来。"后半句是现编的,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虚。
后生咽下干粮,抹了抹嘴,咧嘴一笑:"我叫石柱。你这眼神,当民兵亏了,该去当斥候。"
石柱。朱亮亮把这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念出声。石柱把手里剩的半块干粮掰开递过来:"吃一口?这馍硬,咬起来费牙。"朱亮亮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道了谢。半块杂面干粮,揣进怀里,心里记下一笔。
应征登记时,领队拿着名册点到石柱,朱亮亮从后头插了句嘴:"班头,我跟石柱挨过街坊,编一班吧。"领队没多想,拿笔一勾。石柱转头看他:"你住哪条街?"朱亮亮说西街尾巴,你家柴院后头。石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几日镇上人心浮,镇口客栈冷清了大半,往西去的商队宁可多绕两天山路,改道走了北线,不跟妖祸打照面。
巡防是第三日的事。镇里给新编的民兵发了木枪和号衣,每日沿山道走一趟,看烽燧、看路障、看有没有妖踪。头两日风平浪静,风里只夹着刚化冻的土腥味。第三日晌午,队伍走到西沟口,班头老陈把木枪往地上一戳,坐在石头上吧嗒旱烟。朱亮亮站在队伍末尾,后脖颈蹿过一阵酥麻。
他抬头。天还是蓝的,西边山口的云却不对,云底泛黄,黄得不干净,像有人拿脏抹布在天上蹭了一道。风静下来,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他翻开脑子里的底账。上辈子这阵妖风,是镇里连杀三头妖狼之后才刮起来的,如今妖狼还没影。这阵风少说早了四五天。可他上辈子没活到妖兵主力压镇那天,谁又知道这风到底该哪一天来?早了?还是他记岔了?他拿不准,后背那层酥麻一直没退。他压着声音说了句"不对",转头去看老陈。老陈还在吧嗒烟,没抬头。
然后风到了。像一座小山从西边压过来,卷着腥气,土腥子里裹着铁锈一样的血味,细碎的石粒劈头盖脸打下来。队伍一下子乱了,有人喊撤,有人往路边树丛里钻。老陈从石头上站起来,张嘴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
朱亮亮脑子里那幅山道图翻了开来。避风坳在岔道往南三里,半截断崖底下。上辈子他在那个坳口躲过一阵风,风从崖顶过,底下稳得住人。
"别往树丛钻!"他扯着嗓子喊,"跟我走,岔道南边有个坳口能避风!"
老陈没拦。队伍跌跌撞撞跟着他拐下岔道,风在后头追,沙土扑着后脑勺。石柱跑在他边上,拿那张弓挡在前头,闷头跑,一声没出。
避风坳确实是避风坳。断崖半环着,风从崖顶灌过去,底下只剩呜呜的余音。一行人挤进去蹲下,蹲了半炷香的工夫,外头风力见弱,又过一阵,歇了。
老陈点过人数,一个不少,骂了声娘,拍拍朱亮亮的肩说你这后生行,回头记你一功。朱亮亮笑着应了。
石柱蹲在崖根底下,拿袖子擦脸上的土。擦到一半,他停住,看着朱亮亮。
"你咋知道这儿有条岔道?"
朱亮亮早已备好话:"昨儿散值我绕了趟西沟,见树被风刮倒一片,顺着沟认了认路。夜里还梦见西沟有动静。"他笑得轻巧,"这不,应上了。"
石柱没接话,低头拿拇指蹭弓背那道缠着布条的旧缺口,蹭了两下,说:"认路认到断崖底下的坳口,你这路认得够细。"
这话听着扎人。朱亮亮不接茬,笑嘻嘻岔开:"干粮都分了,路还不许人认两趟?"
石柱又看了他两眼,把弓挎回肩上,没再问。朱亮亮的目光落到那道旧缺口上,落了落,挪开。
夜里,朱亮亮回了自己那间土屋,点上油灯,坐在炕沿上默背镇子布局。这是他吃饭的底账,上辈子靠它活过最后一程,这辈子还打算靠它再活一次。东南西北四条街,哪家院墙多高、门朝哪开,哪家屋檐能借力翻过去,哪家的狗不咬镇上人。他闭着眼,一条街一条街往下背。
北街,顺。东街,顺。南街,也顺。背到某条街,他停住了。
他闭着眼又过了一遍,还是停在同一处。
油灯的火苗一跳。他睁开眼,盯着墙角那片黑,从停住的地方重头再背。背到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像一本熟得不能再熟的账,被人撕掉了一角。他记得那角纸上原本写着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一个字都捞不上来。
白天的画面翻上来:他喊"跟我走",他引着整队人拐下岔道。他拿来认路、拿来避风的那份记性,烧掉了这一角。
后背开始发凉,从尾椎往上爬。他坐着没动,油灯把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镇上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涌上来:天机不能白看,看了要还,用一次折一次。上辈子他当那是算命先生圈钱的把戏,这辈子他信了。信得后脊梁全是汗。
他坐在炕沿上,盯着墙出神。近些天还有一桩怪事。巡防走上山道,他总忍不住回头望山脊。山脊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可他就是觉得那儿该站着点什么。西边的妖祟闹到这个份上,天老爷多看几眼人间也正常,他只能这么想。
他又试着背了一回那截断了的账,越试越糊。最后他不试了。他已经不敢再使这份先知,折寿倒能忍,忍不了的是地图在缩水。这一角烧没了,下回烧的是哪?真到妖祸压镇那天,他拿什么认路,拿什么护人?
心里另有一本账,是给贺灵儿备的。妖祸若压到镇外,往哪个山口翻出去、哪条沟能藏人,他盘算过好几遍。这本账没说出口,说了她也不走,那丫头犟起来九头牛拉不住。
贺灵儿是半夜来的。她巡完边军的岗,从院墙那头跳进来,落地没声。油灯照着她半张脸,下巴上结了道血痂。
"大半夜不睡,坐这儿孵蛋呢。"她蹲在门口解围巾,颈间那枚银坠子从领口滑出来,在灯下一晃。
朱亮亮不认识这东西。上辈子她脖子上是空的。
他开口先问下巴那道痂,她说是练箭蹭的,不碍事。说话时她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口银坠子的位置,像顺手掸灰一样自然,自己大概都没留神。
朱亮亮把那句"坠子哪来的"咽回去,改口说:"明儿我把存粮送你那儿,你先收着。"
贺灵儿皱眉:"你那点底儿给我了,你喝西北风?"
"我吃军饷。"他停了停,"妖祸闹起来了,多攒一口是一口。"
贺灵儿看了他半晌,开口说:"朱亮亮,你最近怪怪的。从前你哪有这么好心。跟人换班,送人存粮,见谁都笑嘻嘻的。"她歪着头,"你欠谁的?"
朱亮亮笑出一脸褶子:"我这条命上辈子欠的,这辈子慢慢还。"
他说的是实话。贺灵儿听不懂,只当他贫嘴,翻了个白眼,翻墙走了。银坠子在她领口一荡,隐进夜色。
朱亮亮看着她翻过墙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回屋接着背他的地图。断掉的那角还是背不过去,他不逼自己了。记得住的先背熟,记不住的,等它自己露头。
镇口算命摊上,娄观澜正把铜板一枚一枚码进木匣。码到第七枚,他手上一顿,扭头往巷子深处看。那边是朱亮亮土屋的方向,窗缝里漏出一点豆大的油灯光。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把第八枚铜板码上去,合上匣盖。
风从西边来,卷着一股烧过纸钱似的焦味,过街,穿巷,把算命摊上那盏灭了的灯笼吹得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