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续导体
第三节车厢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爆炸，也没有惨叫。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人把一段录音的音量慢慢调低。
沈砺冲到车厢连接门前，用力拍下开门按钮。
红灯亮起。
后方无有效车厢。
玻璃门外只剩两条铁轨。刚才还连在后面的列车，已经被甩进了另一条隧道。
“他们死了吗？”抱孩子的女人问。
陆寻看着手机上的系统页面。
第一阶段已经结束，页面却没有关闭。最下面多出一行很淡的小字。
已移出单位将在七分钟后执行线路清理。
“还没有。”他说。
车里的人一起看向他。
“什么叫还没有？”西装男人挤过人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车厢被扔下？”
“旧版关卡里有这个结果。”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没有办法联系第三节车厢。”
“你连试都没试！”
西装男人伸手抓住陆寻的衣领。
沈砺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向下一压。男人疼得弯下腰，嘴上还在骂。
“放开我！他拿我们当游戏角色！”
“先松手。”沈砺说。
“你还护着他？”
“我没护着谁。我只是没时间看你们打架。”
沈砺把人推开，转向陆寻。
“七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线路清理。旧版表现是故障车厢被维修列车撞毁。”
“有多少人？”
“不知道。”
“怎么救？”
“旧版没有救援目标。”
沈砺盯着他：“我问的是怎么救，不是游戏让不让救。”
陆寻没有回答。
他正在回忆A-001的全部测试记录。
那份报告只有十六页。前十五页记录三十六名模拟乘客怎样死亡，最后一页写着连续导体漏洞。第三节车厢属于失败背景，从来没有人进去检查。
因为测试员只负责证明关卡能否通关，不负责救下程序判定失败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
检测到幸存单位正在关注已移出单位。
临时支线已生成。
支线任务：故障回收。
目标：在六分钟内重新连接第三节车厢。
失败后果：第三节车厢进入线路清理程序。
提示：本任务不是原始演习内容。
车厢里每个人都收到了通知。
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是我们问了，它才生成的？”
“对。”陆寻说。
“那要是我们不问——”
“他们七分钟后照样会被清理。只是我们不会得到救援机会。”
屏幕上的倒计时从六分钟开始下降。
沈砺问：“连接装置在哪？”
陆寻指向车门下方：“车钩有紧急复位机构。但两节车现在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先要让这列车减速。”
“司机呢？”
“广播被系统接管以后，驾驶室多半也锁了。”
“你有照明权限。”抱孩子的女人忽然说。
陆寻看向她。
女人指着他的手机：“刚才奖励写的是临时照明权限。灯也是列车用电吧？你能不能把电关掉，让车停下来？”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立刻打开权限页面。
可控制项目：本车厢照明。
可调范围：0%—120%。
只有照明，不包括牵引系统。
“关灯停不了车。”陆寻说。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他刚才哮喘发作，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可以让系统以为要停。”
“什么意思？”沈砺问。
“正式版第十二章有个追车关。”男生喘了一口气，“列车进站前，灯会先降到百分之六十。那是到站动画的触发条件之一。”
陆寻看向他：“只是动画，不控制速度。”
“正式版不控制，现实的列车呢？”
男生指向车顶。
“真实列车的控制系统会不会收到相同信号？”
陆寻明白了。
游戏系统覆盖在现实列车上，却不可能替换所有硬件。为了让画面与真实设备同步，它会向列车控制系统发送到站信号。
照明权限不能刹车。
但可以伪造“即将到站”的前置状态。
“你叫什么？”陆寻问。
“周满。”
“玩了多久？”
“四年。速通榜第十九。”
“第十九也值得报？”
“总比外包测试员强。”
沈砺打断他们：“能不能用？”
“能试。”陆寻说，“先降到百分之六十，维持三秒，再全灭一秒，恢复到百分之八十。正式版的进站灯光是这个顺序。”
“错了会怎样？”
“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系统认定我们滥用权限，直接收回奖励。”
“有没有人会死？”
“这一步不会。”
沈砺点头：“做。”
陆寻把照明调到百分之六十。
红色应急灯暗了下去。
三秒。
全灭。
一秒。
恢复到百分之八十。
列车没有立刻减速。
西装男人刚要说话，车轮下方传来一阵尖锐摩擦。所有人同时向前倾倒，沈砺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扶住身边的老人。
速度降下来了。
手机弹出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到站序列。
临时照明权限正在冻结。
车灯再次熄灭。
这次没有恢复。
“我们只有手机照明了。”周满说。
“够用。”沈砺打开手电筒，“接下来呢？”
陆寻蹲到连接门旁，掀开地板上的检修盖。下面是一条不足半米宽的维护通道，贴着车底向后延伸。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有人要从这里下去，扳开紧急车钩。”
沈砺已经脱下训练服外套。
“我去。”
“还没说完。”陆寻按住检修盖，“旧版维修角色进入通道后，会被系统重新归类为设施人员。设施人员不受乘客避难凭证保护。”
“会死吗？”
“不知道。”
“这才是你刚才应该先说的部分。”
沈砺把手机交给旁边的人，俯身钻进通道。
陆寻抓住他的手臂：“你没必要现在下去。还有四分钟，可以找别的办法。”
“你找得到吗？”
陆寻没有回答。
“那就一边找，一边让我先下去。”沈砺说，“这叫同时处理，不叫牺牲。”
他挣开陆寻的手，消失在检修口下方。
黑暗里很快传来金属碰撞声。
“看到车钩了吗？”陆寻趴在地板上喊。
“看到了。后车还差二十多米。”
“两条轨道会在前面合流。我们减速后，它有机会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会合流？”
“我不知道。”
下面沉默了一秒。
沈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句回答比刚才强。”
倒计时还剩两分四十秒。
第三节车厢重新出现在后窗里。
它没有灯，像一块被隧道吐出来的黑色铁块。借着手机光，能看见玻璃后面挤满了拍打车门的人。
“回来了！”有人喊。
两节车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准备撞击！”陆寻喊。
所有人抓紧扶手。
砰！
第一下没有接上。后车弹开半米，又撞了第二次。
沈砺半个身体悬在车底，伸手去够复位杆。
“还差一点！”
倒计时一分钟。
周满突然跪到检修口旁，把自己的皮带抽出来递下去。
“拿这个套！”
沈砺抓住皮带，甩了两次，终于套住复位杆。
“拉不动！”
周满趴在地上，双手抓住皮带另一端。旁边的西装男人犹豫了两秒，也蹲下来抓住皮带。
更多人依次握了上去。
陆寻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才贯穿整节车厢的蓝光。
连续导体漏洞已经被修复。
但人仍然可以连成一条线。
“一起拉！”
十几双手同时发力。
紧急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转向红色刻度。
倒计时十二秒。
八秒。
三秒。
咔哒。
车钩锁死。
第三节车厢的重量猛地拖住整列车。所有拉皮带的人摔成一团，沈砺也撞在通道内壁上。
支线任务完成。
第三节车厢重新接入运行线路。
黑暗中响起一阵欢呼。
陆寻没有跟着笑。
他的手机上出现了第二条通知。
发现未登记设施人员一名。
身份：沈砺。
乘客资格已暂停。
下一次乘客保护将不再覆盖该目标。
沈砺从检修口爬出来，左手被金属边缘划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接上了吗？”他问。
“接上了。”
“还有什么？”
陆寻把手机递给他。
沈砺看完通知，只问了一句：“能改回来吗？”
“旧报告里没有这一项。”
“那就找新的办法。”
他说完，用外套压住伤口，走向刚被救回来的第三节车厢。
连接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人群没有欢呼。
他们全都贴着两侧车壁站立，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一只红色书包，看着陆寻。
第三节车厢的乘客名单显示四十一人。
陆寻数了一遍。
包括女孩在内，一共有四十二个。
而系统屏幕上，仍然只有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