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节车厢
红书包女孩坐在通道尽头。
四十一名乘客贴着车壁,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沈砺先走进去。
“有人受伤吗?”
没人回答。
他提高声音:“我是消防员。能走的站左边,不能走的留在原地。先救人,其他事情等会儿再说。”
这句话终于让车厢动了起来。
一个短发女人从座位后站起身。她四十岁左右,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血。
“三个重伤。”她说,“一个撞到头,一个小腿开放性骨折,还有一个心脏病发作。你们那边有急救箱吗?”
“有。”
沈砺回头安排人取急救箱,又问:“你是医生?”
“社区医院,许婧。”
“我帮你。”
“先处理你自己的手。”
“这点伤不影响。”
许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让沈砺按住骨折乘客的伤口,自己去检查心脏病患者。
陆寻留在连接门旁。
他第二次数人数。
四十二。
系统没有改变。
第三节车厢当前乘客:41。
屏幕右下角还有一个灰色标记。
未登记设施人员:1。
那是沈砺。
女孩就在他面前,却像一块不会被摄像头拍进画面的空白。
陆寻向她走去。
女孩怀里的红书包很旧,拉链上挂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白兔。她大概十一二岁,校服不是本市任何一所学校的样式。
“你叫什么?”陆寻问。
“安禾。”
“姓安?”
“嗯。”
“手机呢?”
“没有。”
“身份证、学生卡,或者带名字的东西?”
安禾抱紧书包:“也没有。”
陆寻蹲下来,让视线和她平齐。
“他们为什么躲着你?”
女孩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先开口了。
“因为车厢被甩出去以后,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有什么问题?”周满跟了过来。
年轻男人脸色发白:“当时我们都动不了。”
第三节车厢脱离主线路后,所有手机同时黑屏。车灯熄灭,车轮停止,乘客却仍能感觉车厢在移动。
随后,广播要求所有人保持原位,等待线路清理。
“身体像被压住。”年轻男人说,“我能看见,能呼吸,就是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在车里走了一圈。”
安禾低声说:“因为广播不是对我说的。”
陆寻问:“你怎么知道?”
“它说,所有登记乘客保持原位。我不是登记乘客。”
周满下意识看向系统人数。
“所以它控制不了你?”
“暂时不能。”安禾说。
“暂时是什么意思?”
女孩没有回答。
许婧从伤员身边抬起头:“先别围着她。她也是个孩子。”
“一个系统数不出来的孩子。”陆寻说。
“那也先是孩子。”
陆寻停了一下,向后退开半步。
他知道许婧说得对。
测试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先给异常编号,再考虑异常是不是人。
沈砺把伤员交给其他乘客,走过来问:“车厢停下以后,你看到了什么?”
安禾看着他流血的手:“你现在也和我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广播说乘客的时候,不包括你。”
沈砺没有否认:“所以你能看见系统怎么区分人?”
安禾摇头。
“我只能看见它不看的地方。”
“比如?”
“灯灭以后,窗外出现了一个站台。”
第三节车厢的乘客再次安静下来。
年轻男人立刻说:“没有站台!窗外一直是黑的。”
“你们看不见。”安禾说。
“站台上有什么?”陆寻问。
“一排穿黄衣服的人。”
“维修人员?”
“没有脸。”
安禾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下。
“帽子下面是白的。他们推着一辆很大的车,车上装满座椅。每张座椅都绑着一个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线路清理?”沈砺问。
“他们本来要来接这节车厢。”安禾说,“后来前面的灯闪了三次,铁轨就动了。我们被送回来了。”
周满看向陆寻。
他们伪造的到站灯光,改变的不只是列车速度,也把第三节车厢从清理站台上拉了回来。
陆寻问:“你以前见过那些人?”
安禾低头看着红书包。
“见过一次。”
“在哪里?”
“我上车的时候。”
“你从哪一站上的车?”
“零号站。”
这次连沈砺都没有马上接话。
他们前方线路图上亮着的下一站,正是零号站。
“什么时候?”陆寻问。
“我不知道。”
“上车前是几点?”
“站里没有钟。”
“谁送你上来的?”
“一个姐姐。”
“叫什么?”
安禾拉开书包,从最里面取出一张纸质车票。
如今的地铁早已不用这种票。纸片边缘发黄,正面只有起点和终点。
零号站——市民中心。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147。
陆寻的手指停在数字上。
一百四十七,正好是被删除的漏洞报告数量。
“那个姐姐写的?”
安禾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管谁问,都不要把票交给系统看。”
女孩看向陆寻。
“她没说不能给你看。”
“她认识我?”
“她说,如果有一个人先看规则、不看手环,就把票给他。”
陆寻的呼吸慢了一拍。
这不是名字,也不是照片。
但“先看规则、不看手环”是测试组里有人对他的评价。
三年前,姐姐陆遥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时,也用过相似的说法。
——你看什么都先找规则,迟早会忘记规则后面是人。
陆寻把车票还给安禾。
“收好。”
周满急了:“不拍下来?”
“系统接管了所有手机。拍下来就等于交给它。”
“那我们自己记。”
周满从书包里翻出半支铅笔,却找不到纸。
西装男人递过来一张折过的发票。
“写背面。”
周满愣了一下,接过发票,把车票上的信息抄了下来。
陆寻看向西装男人:“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赵宏。”
“刚才谢谢。”
“别误会。”赵宏说,“我只是不想什么都由你一个人记。万一你撒谎,我们至少有张纸。”
“有道理。”
赵宏似乎没想到他会同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了嘴里。
许婧那边传来声音:“心率稳住了,但骨折伤员必须尽快送医院。”
“下一站可能没有医院。”陆寻说。
“那就想办法让列车去有医院的地方。”
“线路已经不归我们控制。”
“你刚才控制过一次。”
陆寻看着她。
许婧也看着他:“别告诉我系统怎么规定。告诉我还有哪些东西能试。”
沈砺笑了一下:“这节车厢的人说话都这样吗?”
“嫌烦可以回去。”许婧说。
“我现在不是乘客,回哪边都一样。”
这句话提醒了陆寻。
安禾不被系统统计,沈砺被排除在乘客之外。两人的原因不同,结果却相似。
他们都能进入系统没有为乘客开放的地方。
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车厢广播突然响起。
“列车将在两分钟后抵达零号站。”
“请各车厢提交最终乘客名单。”
所有人的手机出现同一张表格。姓名、身份证号码和上车记录已经自动填写。
第三节车厢共四十一行。
没有安禾。
表格最下方跳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车内存在名单误差。
请在到站前完成修正。
修正方式一:登记多余人员。
修正方式二:移除多余人员。
名单一致后,车门方可开启。
赵宏低声骂了一句。
沈砺问:“能不提交吗?”
未按时提交的车厢,将被视为全员身份异常。
广播替陆寻回答了他。
倒计时开始。
一分五十九秒。
安禾抱着书包站起来。
她比坐着时看起来更瘦。
“不能登记我。”她说。
“为什么?”许婧问。
“登记以后,他们就能看见我。”
“那些没有脸的人?”
安禾点头。
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不再是隧道。
一座雪白的站台无声地滑入所有人视野。
这一次,大家都看见了。
站台上整齐站着一排黄色制服。
帽檐下面,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