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五十九秒。
第三节车厢必须在到站前解决一个问题。
安禾是登记乘客，还是应该被移除的多余人员？
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按钮。
登记。
移除。
没人去碰。
倒计时跳到一分四十七秒时，靠门的年轻男人往前挪了一步。
“我不想赶她走。”他说，“可我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孩子。全车都变成身份异常，谁负责？”
许婧转头看他：“所以你想按哪个？”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安禾正看着自己，最终没有碰屏幕。
“我不知道。”
“那就别把不知道装成已经选好了。”
“如果不选，我们四十一人的身份都会异常。”赵宏说。
他说的是事实，语气却比之前慢了许多。
安禾抱着红书包，站在车厢中央。她没有求任何人，也没有后退。
许婧挡到她身前。
“谁想按移除，先说清楚移除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解释。
站台正在窗外与列车并行。那排黄色制服一动不动，帽檐下的脸像被白纸贴住。
“旧版有类似的身份任务吗？”沈砺问。
“有。”陆寻说，“但不能照搬。”
“先说。”
“正式版的名单误差只有两种来源。冒名者，或者死人。登记会把冒名者变成合法乘客；移除会清除死者记录。”
周满立刻明白：“安禾两种都不是。”
“所以两个选项都不安全。”
“登记她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移除呢？”
“也不知道。”
赵宏看了一眼倒计时：“你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陆寻说，“从现在开始，先按不知道处理。”
他蹲下，掀开刚才的检修盖。
车底维护通道里没有窗，也没有乘客计数器。沈砺进入那里后，被改成了设施人员。
“安禾进去，车厢实际乘客就会变成四十一。”
许婧问：“然后呢？”
“我们提交四十一人的原名单。人数一致，车门开启。”
“这和把她藏起来有什么区别？”
“有。”陆寻说，“移除是把决定权交给系统。藏起来是我们承认她存在，只是不让系统替她登记。”
“她进去以后怎么回来？”
陆寻看向检修口。通道沿车底向前，过了驾驶室还有一处外开盖。沈砺刚才只走过前半段，后半段会不会被清理组封住，没有记录。
“需要一个熟悉通道的人陪她。”
沈砺已经猜到后半句。
“我带她进去。”
“你现在是设施人员，系统允许你使用维护通道。车门开启后，我从站台外侧打开检修口。”
“如果打不开？”
“你们从车底走到驾驶室下方。那里有另一个出口。”
“两处都封了呢？”
“驾驶室下面有设备槽，能躲两个人。别碰红色电缆，等我从站台侧敲三短一长。”
“如果线路清理人员进入通道？”
“跑。”
沈砺点点头：“计划够差，可以试。”
许婧没有让开。
“还有四十七秒。你们问过她吗？”
所有人看向安禾。
女孩低头看了看检修口。
“下面很黑吗？”
沈砺打开手电筒：“我有灯。”
“他们能进去吗？”
“不知道。但我会走在前面。”
安禾想了一秒，把红书包背好。
“我去。”
许婧蹲下来：“不是因为大家要赶你走。”
“我知道。”
“害怕就说。”
“说了还要去吗？”
“要。”许婧说，“但我们会知道你害怕。”
安禾抿了抿嘴。
“那我有一点怕。”
“好，我们记住了。”
许婧取下圆珠笔，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安禾手腕内侧。
“等检修口一开，你先找我。谁说计划变了，也得当着我的面告诉你。”
安禾低头吹了吹还没干的墨水：“如果我自己想换路呢？”
许婧顿了一下：“那也由你说。我们不替你选。”
沈砺先钻进维护通道。安禾把腿伸下去时，赵宏忽然拦住陆寻。
“等等。她进去以后，你提交名单，系统上就只剩四十一人。”
“对。”
“万一你以后说车里从来没有第四十二个人呢？”
陆寻看向他。
赵宏拿出那张写过车票信息的发票。
“把她写上去。”
周满马上取出铅笔，在发票背面写下第一行。
＞ 第四十二人：安禾，红书包，从零号站上车，当前进入维护通道。
许婧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砺从检修口下方伸出手：“我也按一个。”
他的指尖沾着血，在纸角留下一个红色指印。
赵宏把纸交给陆寻。
陆寻没有收。
“你保管。”
“为什么？”
“因为你不相信我。正合适。”
倒计时还剩十六秒。
安禾钻入通道。陆寻合上检修盖，按下“提交原名单”。
＞ 名单人数：41。
＞ 车厢实际乘客：41。
＞ 误差修正完成。
＞ 车门将在到站后开启。
手机上的两个按钮同时消失。
没有人欢呼。
刚才想靠近屏幕的年轻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立刻低下头。赵宏在纸质名单末尾补了一行：
＞ 当事人同意暂入维护通道，未同意登记或移除。
他们只是盯着检修盖，确认下面还能听见沈砺和安禾移动的声音。
列车停下。
白色站台没有广告，没有站名图，也没有出口指示。墙壁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车门打开前，一行新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 零号站临时规则。
＞ 一，登记乘客必须接受身份核验。
＞ 二，设施人员须返回所属岗位。
＞ 三，未登记对象由线路清理组处理。
“第三条是冲着安禾来的。”周满说。
“第二条也冲着沈砺。”陆寻说。
车门向两侧滑开。
黄色制服同时抬起头。
他们没有五官，脸部只有一块乳白色的玻璃。最前面的清理人员走到门口，玻璃上亮起蓝字。
＞ 乘客核验开始。
它从第一名乘客面前走过。
每经过一人，白色面孔上都会显示姓名和一串编号。被核验的人手机随即亮起绿色勾号。
赵宏低声说：“它们看的不是脸。”
陆寻也看出来了。
清理人员没有观察人的身高、衣着和表情。它只读取系统标签。
标签正确，人就存在。
标签错误，人就需要处理。
轮到陆寻时，白色玻璃闪了两次。
＞ 陆寻。
＞ 身份：乘客。
＞ 附加状态：权限违规一次。
清理人员停了一秒，继续向前。
四十一名乘客全部核验完成。
＞ 名单一致。
＞ 请有序下车。
陆寻没有动。
检修口还在车内。他如果跟着人群下车，清理人员很快会封锁列车。
“周满，带他们下去。”
“我？”
“正式版地图你比我熟。先找出口和医疗点。”
“这里根本不是正式版地图。”
“所以只找标志，不做决定。”
许婧扶起骨折伤员：“我留下。”
“伤员要先下车。”
“安禾也是我的伤员。”
“她没有受伤。”
“她说她害怕。”
陆寻无法反驳。
赵宏把纸质名单塞进内袋：“我也留下。总得有人证明你没把第四十二个人弄丢。”
靠门的年轻男人已经走到站台上。他迟疑片刻，把随身的备用手电从门缝推回来。
“给那个孩子。”他说。
清理人员转过身。
白色面孔同时显示出新的字。
＞ 检测到乘客滞留。
＞ 请立即下车。
陆寻问：“不下会怎样？”
没有回答。
两名黄色制服向他们走来。
陆寻突然指向其中一个胸口。制服上别着一块黑色工牌，写着“线路清理组—七号”。
“你们是设施人员，对吗？”
白色面孔停在他面前。
＞ 是。
“设施人员需要返回所属岗位。”
＞ 是。
“沈砺的所属岗位在哪里？”
对方脸上的文字消失了。
陆寻继续说：“他原本是本车乘客，进入维护通道后才被你们登记成设施人员。系统没有给他分配岗位。”
＞ 未登记设施人员应前往临时分配处。
“临时分配处在哪？”
清理人员抬手，指向站台尽头的一扇灰门。
门上写着：
＞ 人工窗口。
周满站在车门外，看见那三个字，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人工窗口！”
“怎么了？”
“游戏停服前，旧账号无法自动迁移时，可以去人工窗口提交纸质证明。”
陆寻看向赵宏的内袋。
他们有一份纸质名单。
系统不知道安禾是谁。
但四十二个人知道。
“我们不隐藏她了。”陆寻说。
许婧皱眉：“你要登记？”
“不替系统填写她的身份。我们去人工窗口提交同行记录，让她自己说从哪来、要去哪里，再把她现在的位置报上去。”
他掀开检修盖，对下面喊：“沈砺，带她出来。”
维护通道没有回应。
陆寻又喊了一次。
仍然没人回答。
清理人员胸前的无线电同时响起。
“发现未登记设施人员脱离原定通道。”
“目标正前往驾驶室。”
“同行未登记对象一名。”
陆寻看向列车前方。
沈砺没有按照计划等待。
他带着安禾去了驾驶室。
下一秒，整座零号站响起警报。
＞ 警告：有人正在尝试改变列车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