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消防员的反对票
警报响起时,零号站的车门开始关闭。
“周满,带伤员去人工窗口。”陆寻说,“许医生跟他走。赵宏留下。”
“你去追沈砺?”许婧问。
“驾驶室只有一条路。”
“你知道怎么阻止他?”
“先找到再说。”
许婧看了他两秒。
“又是只说一半。”
陆寻没有解释。他跳进维护通道,赵宏紧跟在后面。
通道不足半人高。两个人只能弯腰向前,脚下不时传来列车重新启动前的震动。每隔十米,墙上就有一盏绿色检修灯。
走到第二盏灯时,赵宏问:“改变目的地到底有多危险?”
“不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回答得特别快。”
陆寻停了一下。
“旧版改道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八。”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二呢?”
“车钩在弯道脱离。后两节车厢撞上隧道墙。”
赵宏脸色变了。
“会死多少人?”
“旧测试平均二十三人。”
赵宏掏出纸质名单,在背面写下两行:改道成功百分之三十八;失败时平均死亡二十三人。笔尖划破了薄纸,他又沿原字描了一遍。
“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还没确认沈砺要改去哪里。”
“现在确认了?”
前方传来广播。
不是系统的声音,是沈砺。
“所有乘客注意。我在驾驶室下方发现一条仍与现实线路连接的支线。终点是市第三医院,距离两点四公里。”
他的声音经过老旧喇叭,带着电流杂音。
“列车目前正驶向零号车辆段。那里没有医疗设施。车上有三名重伤员,其中两人不能继续等待。”
“我申请改变列车目的地。”
所有手机同时亮起。
> 临时路线变更申请。
> 申请人:未登记设施人员沈砺。
> 目标:市第三医院维修支线。
> 是否同意?
下面只有同意和反对。
没有事故概率。
同意票很快跳到五票。第三节车厢的广播里挤进几道声音。
“医院就在旁边,为什么不去?”
“车上不止伤员。改道出事怎么算?”
“屏幕连可能出事都没写!”
“他知道百分之六十二吗?”赵宏问。
“不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陆寻继续向前爬。
“必须先阻止投票。乘客一旦同意,系统会立刻切轨。”
“为什么不是先把风险告诉大家?”
“时间不够。”
“说一句百分之六十二会脱轨,要多久?”
陆寻没有回答。
维护通道尽头传来金属撞击。沈砺从驾驶室下方踹开检修板,把安禾先托了上去。
陆寻赶到时,沈砺正准备爬进驾驶室。
“停下。”陆寻说。
“伤员等不到下一站。”
“改道有百分之六十二的脱轨概率。”
沈砺的动作停住了。
“你早就知道?”
“旧测试数据。”
“为什么没说?”
“原计划是让许婧带伤员去人工窗口。那里应该有临时医疗点。”
“应该?”
“正式版零号站有。”
“这里不是正式版。”
“所以我让他们先去确认。”
沈砺从检修口下来,站到陆寻面前。
通道太窄,两个人几乎肩膀贴着肩膀。
“如果人工窗口没有呢?”
“再改道。”
“那时列车已经进车辆段了。”
“至少不会立刻让二十三个人冒险。”
“你是怕他们冒险,还是怕他们知道以后不听你的?”
陆寻看着他。
沈砺继续说:“你可以建议不改道。你可以把报告拿出来,告诉大家哪条路会死人。可你不能替四十一个人决定,他们只配知道一个按钮。”
“投票不会让机械风险消失。”
“隐瞒也不会。”
车厢广播突然接通。
许婧的声音传来。
“人工窗口关闭了。”
她喘得很急,背景里能听见周满与清理人员争执。
“窗口只接受身份申诉,不提供医疗。心脏病患者再次失去意识。我们最多还有十分钟。”
沈砺按下广播键。
“收到。”
他转头问陆寻:“现在呢?”
陆寻看向路线申请。
已有九人同意,六人反对,二十六人尚未选择。
系统仍未显示任何风险。
“我反对改道。”他说。
沈砺点头:“可以。”
“不是因为不救伤员。紧急车钩只完成了单锁。切入医院支线需要经过半径一百八十米的弯道,第三节车厢有百分之六十二概率脱离。”
“把这段话说给所有人听。”
陆寻拿起广播。
“所有乘客注意。旧版测试中,这次改道的脱轨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平均死亡二十三人。风险主要来自第三节紧急车钩。”
车厢里的投票数字停止变化。
“我建议反对改道。”陆寻说。
沈砺接过广播。
“我是申请人沈砺。车上两名重伤员可能在十分钟内死亡。人工窗口没有医疗条件。我仍建议改道。”
“请在知道两边风险后投票。”
许婧把伤情也报了出来:心脏病患者血压持续下降;开放性骨折仍在渗血;第三名伤员意识清楚,可以等待。她没有替任何一方催票,只重复了一遍剩余时间。
他按下同意。
第十票。
陆寻按下反对。
第七票。
赵宏看着他们:“所以现在等别人决定?”
“不。”沈砺说,“现在一起找降低风险的方法。”
广播里立刻有人喊:“车钩型号是什么?”
声音来自第三节车厢,是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老人。
赵宏帮他打开双向通话。
“我是周德胜,退休前在车辆厂干了三十二年。你们说的是自动车钩还是半永久车钩?”
沈砺看向陆寻。
陆寻回答:“自动车钩,复位杆已经拉到红线。”
“红线只是气路接通,机械副锁没落。”老人说,“紧急连接以后,要从车钩右下方再压一次保险销。你们是不是没压?”
没人说话。
他们确实不知道还有第二道锁。
“压下去能过弯吗?”沈砺问。
“设计上能。真有裂纹,压下副锁也可能在弯道断开。”
“怎么确认钩舌?”
“听声音。低速牵引时如果每隔两秒响一次,说明有裂纹。没响就下去压销。”
所有人安静下来。
列车正在缓慢启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车底只有连续的摩擦声。
没有撞击。
“再听两轮。”周德胜说,“站台回声会把第一轮吃掉。”
周满把手机贴到地板上录音,赵宏按秒表报数。六秒,十二秒,车底始终没有出现规律撞击。老人让他们把录音放大重播,听完才开口。
周德胜说:“钩舌没裂。”
沈砺已经重新钻入维护口。
陆寻抓住他:“设施通道开始封锁,清理人员在追你。”
“所以你进驾驶室。”
“我没有驾驶权限。”
“投票通过以后,系统会给申请方临时操作位。你拿我的申请码。”
“那你呢?”
“我去压保险销。”
沈砺把一串六位数字写在陆寻手心。
“这是我的反对票。”
“你投的是同意。”
“我反对你替所有人选。路线我仍然赞成。”
他转身爬向车底。
安禾站在检修板旁,问陆寻:“你生气吗?”
“有一点。”
“还要帮他吗?”
“要。”
“那我们记住了。”
这是许婧刚才对她说过的话。
陆寻第一次觉得,安禾学东西可能太快了。
他爬进驾驶室。
这里没有司机。控制台上只有一张不断变化的线路图。零号车辆段在正前方,市第三医院支线从右侧接入,中间隔着一个红色道岔。
投票结果不断增加。
同意十九。
反对十四。
弃权八。
> 路线变更申请通过。
> 请申请人执行手动切轨。
陆寻输入沈砺的六位申请码。
> 申请人不在操作位。
> 是否由担保人代为执行?
“是。”
> 担保人将共同承担路线责任债。
下方展开一段说明:列车、乘客或沿线设施因本次切轨受损,担保人与申请人将被记录为首要追偿对象;债务结清前,部分通行权限可能被冻结。
陆寻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确认。”
控制台升起一根黑色扳杆。
车底传来沈砺的声音:“保险销找到。等我信号。”
站台上的清理人员已经进入车厢。白色面孔上不断刷新同一条指令。
> 设施人员必须返回岗位。
> 未登记对象必须接受处理。
安禾钻进驾驶室,把门从里面锁住。
“他们过来了。”
陆寻握住扳杆。
“沈砺?”
没有回应。
五秒后,车底传来一声重响。
“副锁完成!”
陆寻拉下扳杆。
道岔改变。
整列车猛地向右倾斜。第三节车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却没有脱离。
控制台上的风险数字迅速下降。
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八。
最后停在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仍挂在屏幕上。周德胜的经验、两轮录音和沈砺压下的保险销,只把最坏的那部分风险暂时按住。
> 路线变更成功。
> 目的地:市第三医院。
> 责任债持有人:沈砺、陆寻。
车厢里传来压抑的欢呼。
许婧在广播里喝止了他们。伤员还没送到医院,车尾的紧急连接也需要继续观察。欢呼很快散开,能走动的人重新去扶担架、看车钩、清理通道。
陆寻却看见线路图下方闪过一行小字。
> 本次手动切轨方案最后测试时间:三年前。
> 测试员签名:L.Y.
字母后面画着一个很小的箭头。
箭头的画法,和陆遥从前给他改作业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