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醒来时,药庐的窗纸还透着灰蓝。灶上小炉煨着药,咕嘟声像老猫打鼾。她没动,只盯着自己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星砂,灰白的,像夜里掉下来的碎星。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霜枝端着药碗进来,裙摆沾着露水,发髻松了半缕,垂在颈侧。她没笑,可眼角弯着,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
“醒了?”她把碗搁在矮几上,碗沿留着一圈水痕,“你这身子,比山里的野草还倔。”
云昭没应。她盯着药汤,黑中泛红,浮着三片紫纹草的碎叶——和她坠崖前攥在手里的,一模一样。
“清浊丹,能洗你体内浊气。”柳霜枝蹲下来,手背贴了贴云昭额头,温的,“你不知自己身上有灵脉,但宗门早有记载。玄玑真人说,凡胎沾了灵地,迟早成魔。你若不调,三日必爆体。”
云昭垂眼,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只伸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不苦,反带点甘凉,像山泉滑过干裂的舌。她喉结动了动,胸口那股闷堵,真松了。
柳霜枝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锁骨下方——那里,一道极淡的星纹,正缓缓隐没。
“你睡吧,我守着。”她说,“你这孩子,命硬,但太孤了。”
云昭闭上眼。她没说谢谢。
窗外,枯枝轻颤了一下。
子时。
云昭猛地睁眼。
心口像被烙铁烫着,血在血管里烧。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塞了棉絮。眼前黑影缠腕,不是梦——是真有东西,从皮下钻出来,黑丝般游走,顺着经络往心口爬。
她咬住被角,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枕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她没动,没叫,只死死盯着帐顶的补丁——那是她小时候缝的,针脚歪得像蚯蚓。
一滴汗,从她太阳穴滑下,落在耳垂。
门外,脚步声轻响。
柳霜枝推门进来,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她袖口沾着一点黑灰,像烧过的纸灰。
“做噩梦了?”她问,声音还是温的。
云昭摇头。
柳霜枝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瓶,瓶口封着黄符,符纸边缘卷了,像被反复打开过。
“这是安神露,我亲手炼的。”她倒出一滴,滴在云昭手腕内侧,“别怕,姐姐不会害你。”
那滴露水一沾皮肤,黑影骤然一缩,退入血脉深处。
云昭没说话。她看着柳霜枝的指尖——指甲缝里,也有一点星砂。
柳霜枝转身要走,却在门边顿住。
“你那双鞋,”她没回头,“鞋底的星砂,是从灵地带出来的吧?”
云昭没答。
柳霜枝轻笑一声,推门出去。
门关上,吱呀一声,像老树折枝。
药炉还在咕嘟。
柳霜枝没走远。她蹲在药庐后院,从袖中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朵黑花——三瓣,无蕊。
她掀开蜡封,将药渣倒进去。渣里,有几缕极细的黑丝,像头发,却比头发更滑,更冷。
她把罐子埋进灵藤根下。
灵藤无声一颤,根须如蛇,缠上陶罐,吸得极慢,极稳。
她嘴角,终于扬起。
风过,吹动她腰间玉佩——那玉佩背面,刻着三个字:血灵丹。
她没看见,身后枯枝上,一只灰狐影子一闪而逝。
青琅没化形。她只是让一根枯枝,轻轻碰了碰药庐的窗棂。
窗纸裂了道缝。
一帧幻象,无声涌入云昭梦中——
十年前,同一座药庐,同一炉药,同一张脸,笑着端起碗。
那人喝下,七窍流血,血是黑的。
血滴在药渣上,药渣立刻化成灰,灰里,浮出一缕黑发。
云昭在梦里,看见那人的脸。
是柳霜枝。
她惊醒,坐起,心口灼痛未退。
窗外,月光正照在她那双旧布鞋上。
鞋底,星砂未干。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痕——像被什么烫过,形状像一截锁链。
她没动。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枕下。
那里,藏着半株紫纹草——她坠崖时攥着的,没丢。
她把它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药庐外,柳霜枝缓步走回自己院落。她推开门,灯没点。
桌上,摆着三枚丹药,药丸通体漆黑,内里有血丝游动。
她拿起一枚,指尖一捻,丹药裂开,露出内芯——一滴血,正缓缓凝成星形。
她笑了。
转身,从柜底抽出一个旧药瓶。
瓶身布满裂纹,瓶口封着褪色的黄符。
她拔开塞子。
一缕黑发,浮在瓶中,随气流轻晃。
不是凡人的发。
是灵脉者的。
她盯着那缕发,轻声说:“第七个了。”
她没看见,瓶壁内侧,有一行极淡的字,是用血写的——
“谢氏第七代,以命锁魔,永世不得赎。”
那字,正一寸寸,渗入瓶壁。
她转身,走向内室。
床头,挂着一面铜镜。
镜面模糊,映不出她的脸。
只映出——
一个披星而立的女子,手持锁链,将一尊魔神钉入地心。
女子眉心,有一枚星胎。
和云昭,一模一样。
柳霜枝盯着镜中人,良久。
她抬手,想擦镜面。
指尖却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喝下丹药的人,临死前,也盯着这面镜子。
她喃喃:“你……到底是谁?”
镜中,女子没动。
但镜框角落,一粒灰,轻轻落了下来。
落在她脚边。
是枯叶的灰。
和灵藤根下,那罐药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