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没拿到调度令,只拿到一张废品流程。
仓库老徐蹲在门口抽烟。
“报废那批,我签字领。”周立说。
老徐夹烟的手没动:“药过保十四个月,膜的出水量掉到七成三就下线。你领回去干什么?”
周立掀开次氯酸钠桶盖,挨个看桶身上的日期和液面。
面板给出的有效氯是4.1%、3.8%、0.6%、4.4%。标称十个点,四桶里只有第三桶真废。仓库靠北墙,冬天冷,分解慢。剩下三桶不适合回厂投加,够他拿来做小试。
墙角那组超滤膜已经拆下中试架,外壳上还贴着三号、四号的旧标签。
【样本:超滤膜3号】
完好率91%,当前出水量68%
堵塞物:水垢,不是污泥
路径:0.3%次氯酸钠浸泡6小时,出水量可回到84%
周立用拇指按了按膜壳,硬度还在。八支里最差的一支,完好率也过八成。
老徐说得没错。按厂规,这批东西不能回到出厂水线。周立也没打算让它们回去。
“全要。”
老徐翻台账,手指在一长串物品上划过。
“超滤膜组件八支,次氯酸钠四桶,熟石灰两袋,活性炭六袋,石英砂六袋。”
他翻过一页:“管钳一把,法兰四副,闸阀三个,聚乙烯保温棉十二卷,手动隔膜泵一台。”
“泵膜烂了。”
“缸体还能动。”
周立在签收栏写下名字和日期。
仓库门口站了四五个人。有人拍视频,有人笑:“周工开废品站了?”
老徐把烟头按灭:“你真觉得今晚有事,去超市囤啊。建材路那家水已经没了。”
“他们抢水。”周立把笔扣上,“我拿的是能把水做出来的东西。”
他借老徐的三轮车,跑了两趟,把东西拉回和平里七号楼。
小区十一层,两个单元八十六户。膜箱先靠墙码在楼道里,药剂和滤料搬进地下室。地下室干,温度比地面稳,全楼的总阀和一间停用锅炉房都在那儿。
第二趟卸完,周立先上楼看女儿,又点开妻子的对话框。
那两个字还停在昨天。没有门牌,没有位置,也没有同行人的名字。
周立补了一句:**拍一张住处。门牌也拍进去。**
消息转了很久,没有回。
手机又亮了一次,电量低。周立没去翻充电器,屏幕上的“到了”自己暗了下去。
下午六点,阳台温度计是零下十一度。
七点半,他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灌满,先给女儿床头留下一壶,再把厂里带回来的四个二十五升空桶一一拧紧。十二卷保温棉全贴到朝南那间屋的窗缝和门缝,女儿裹着两层被子躺进去。
屋里八度。
女儿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
“爸,水够不够?”
“够。”
“那你灌这么多干什么?”
周立拧紧最后一个桶盖:“明天有人要借。”
她想了一会儿,又问:“妈妈那边冷不冷?”
周立把桶放回墙边。
“她到了。”
这是他现在能拿出来的答案。女儿没再问,手指却一直揪着毛衣袖口。
周立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门带上,只留一条缝。
八点二十,楼下传来第一声响,像铁管砸在水泥地上。三分钟后,楼上又闷响一声,随后是水冲过地面的声音。
九点,暖气片凉了。三楼有人用扳手砸管子,物业电话打不通,市政热线排队四十七位。
十点,周立拧开厨房水龙头。先出来一段气,咕的一声,没水。
电视里还在播寒潮预警,说抢修力量正在到位。
窗外没有车,温度计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三。
十点零五分,有人拍门。
五楼的赵敏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外,脸冻得发红。
“周师傅,我家阳台管子炸了。水淌了一地。还有,能不能给点水?孩子发烧,要吃药。”
“超市呢?”
“我刚回来,水架子空了,连碳酸水都没剩。”
周立转身拎出一个二十五升桶,放在门内。
“二十升,下午灌的自来水,我补过氯。两小时工,今晚干。”
赵敏看着桶:“整桶也要算?”
“明天全楼都没有。膜还要泡六个小时。”
“我孩子在发烧。”
周立的手在桶盖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南屋的门,才从旁边的桶里舀出一壶水递给她。他没有把这壶水算进可售水,也没有再往里添。
“孩子这份先拿,不记工。”
赵敏接住水壶,没想到他会先给,手指在壶柄上紧了一下。
“整桶呢?”
“二十升,两个小时。箱子和铁门得先动起来。”
“我家孩子发烧,你还要我干两小时?”她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住了十几年,一桶水也要算这个?”
“住多久不算。十分钟后,来的人会更多。”周立指了指楼道,“到时候谁挤得过谁,孩子也得排在后面。”
赵敏没有接桶。
感应灯灭了一次,她抬手挥亮,手背上的勒痕露了出来。她盯着那两道红印看了看,把手缩回袖口。
“什么活?”
“箱子搬地下室,铁门加两道横撑。”
“干完就给?”
“给二十升。余氯零点三,能喝,孩子那份最好煮开。”
赵敏转身上楼,把孩子送到对门张姐家,回来时换了棉手套。
最沉的膜箱,她抬前头,周立抬后头。两道钢管横撑钻进墙洞,她扶钎,他抡锤。中途她的手套湿透,没开口,换了一只旧布手套继续。
两小时后,箱子码齐,赵敏头发上结着霜。
周立把桶递给她,一滴没多。
赵敏抱住桶,没说谢谢,只问:“明天还按这个算?”
“明天看明天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提桶上楼。
地下室里的八支膜一支没洗。0.3%的次氯酸钠要浸六个小时,明天中午才能上机。
赵敏带走的二十升,是这栋楼第一桶用工时换来的水。
十二点二十,楼道里的脚步声多起来。周立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睡衣的、裹被子的、抱孩子的都有。
最前面是孙茂平。他攥着一张折了两次的打印纸,纸边泡软了,露出周立写下的时间:
12:43。
孙茂平抬起手,敲了第二下门。
“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