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
孙茂平站在门外,呢子大衣的领子竖着,肩上落了一层没化的雪。他手里攥着周立中午写的纸,纸边泡软了,**六到十小时堵死**那行字还在。
身后的人挤在楼道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裹着被子。感应灯照着一张张发白的脸。
周立只把门开了一掌,链条没有摘。
“厂里的意思是,”孙茂平说,“你白天领走的东西是单位资产。现在情况特殊,拿出来给大家用。”
“厂在哪儿?”
孙茂平顿了一下。
“你说厂里的意思。厂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
他没回答。
“一号口已经堵了。”周立说,“二号井没切,现在切也晚了。全城管网断多少处还没人报全,明早不会有水到户。”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关门的理由。”孙茂平往旁边让了让,“六楼有八十岁的老太太,三楼有孕妇。你屋里那些东西能让楼里活。”
六楼的马建军拎着空水壶往前挤。
“孙厂长说得对。”他盯着周立,“你下午拉两车回来,谁没看见?拿出来。”
“多少钱?”
马建军的手停住了:“什么?”
“你要东西,我卖。一桶二十升,两个小时工。先干活,后拿水。”
空水壶砸在地上,铁皮声沿楼梯滚下去。
“我操你……”
“马建军。”孙茂平抬手截住他。
他转向门缝:“周立,我知道你记着上周那份名单。是我报的,我认。但今天不是算这个的时候。八十六户,两百来口人,你把门关上,明天还住不住这栋楼?”
“我下午说了三件事。”周立说,“你一件没批。那时你说要签字,要担责任。”
孙茂平没有接话。
楼道尽头的窗缝往里灌风,灯罩跟着轻轻晃。
“现在几度?”周立问。
孙茂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没看温度计。
“零下二十三。”周立说,“你不用担责任了。谁也不用。”
他把门关上,链条落回去,声音很轻。
门外立刻乱了。拍门、骂声、哭声混到一起,孙茂平反复喊“别挤”。马建军骂得最响,骂他没良心,骂他迟早遭报应,还把死去的老人也牵了出来。
周立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
南屋里,女儿问:“爸爸,妈妈那边也停水了吗?”
他看了一眼手机。妻子的对话框里,仍是没有门牌、没有位置的“到了”。
“她那边有人管。”他说。
女儿没有再问。门外的骂声隔着墙,一阵高一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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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晚。
七点,阳台温度计是零下二十一。八点,周立下楼,扶手上的霜粘住了手背。
三楼到五楼的楼梯结着冰。昨晚哪家的管子炸了,水顺着台阶流下来,冻成一条斜坡,中间卡着一只拖鞋。
二楼的老陈蹲在水龙头旁,敲一下,停一下。
“周师傅,”他抬头,“什么时候来水?”
“不会来了。”
“修呢?”
“先医院,后主干道,最后才轮到小区。快的话,一个月。”
老陈的手从水龙头上滑下来:“那我们喝什么?”
周立没答,继续往上走。
十点,七楼一个年轻人把暖气立管的放气阀拧开了。
先是气,嘶嘶响了半分钟。随后黄褐色的水冲出来,他拿脸盆接,又换了桶。
“有水!”他冲楼上喊,“暖气管里有水!”
楼道很快挤满人。盆、锅、保温杯一件件递到立管下面。
周立在四楼半的转角停住。一个女人正把杯子往嘴边送。
面板亮了。
【样本:暖气循环水】
水96.4%/铁锈2.1%/碳酸盐水垢0.7%
另有:亚硝酸钠610mg/L(防锈补加)
判定:不可饮用
半杯:头晕、嘴唇发紫、呕吐
一杯:可致命
路径:无
“别喝。”周立说。
杯沿已经碰到女人的嘴唇,一只冻红的手从旁边按住了杯口。
赵敏站在她身后:“先放下。他昨晚给我的水能喝,为什么能喝也说了。”
女人看着杯里的黄水,手慢慢松开。
五楼的马建军拎着五升桶探出头。桶里已经接了大半。
“周立,”他笑了一声,“你就是想卖你屋里那点水。”
“我说的是这杯水。”
“昨天你关门的时候怎么不说?”马建军把桶提起来,“现在说有毒,是怕没人买你的?两小时工一桶,你怎么不去抢?”
有人跟着笑,没人把盆挪开。
周立看着那只桶:“先把它放下。”
“我不放。”
“那就等着吐。”
“你少吓人。”
周立转身下楼。五楼门口的呕吐声追着他下来,热气落在冰面上,很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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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赵敏再次敲门。她把手上的勒痕藏进袖口,先问:“还能买一桶吗?”
“两小时工。”
“什么活?”
“地下室东墙那堆旧木条,劈成尺半长,装满两筐。”
赵敏点头,又问:“马建军家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媳妇来找过我。人吐了三回,嘴唇发紫,话也说不清。”
“让他停喝暖气水。能吞咽就分次喝干净水,不能吞就别硬灌。”
“他家没有干净水。”
周立看着她。
“那就让她来一趟。”周立说,“先看她能不能吞咽,别再把暖气水灌进去。”
赵敏没再说,转身下楼。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木条我现在劈。”
两个小时后,她把两筐木头推到门边。周立给她第二桶水,翻开桶盖让她看了眼水色,又把桶盖拧回去。
“赵敏,四工时,已付。”他说。
赵敏提桶走了。她没有说谢谢,经过五楼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马建军家门口的呕吐物已经冻成一小块灰白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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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马建军站到了门外。
他脸色还青着,能站稳。媳妇抱着两个空桶跟在后面。
马建军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出来。
“多少?”他问。
“两桶二十升,四个工时。”
“我现在干不了。”
“所以是欠账。明天干。”
周立没有把水递给他,先看向他媳妇:“两桶都要?”
女人点头。
周立从屋里提出两个桶。门缝漏出的暖气扫过马建军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解开的军大衣扣子,没再骂。
“我买的是水。”马建军说,“不是认你以后什么都说了算。”
周立在门后的纸上写下:
**马建军,欠四工时,预支两桶。**
“账上只记水和工时。”他说,“不记你服不服。”
马建军把其中一只桶抱进怀里,另一只由媳妇提走。下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立的门,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桶往怀里收紧。
门外的脚步下了楼。周立把纸按在门后的墙上,刚写的那行墨还没干。
两个桶在楼梯上碰了一声,声音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