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军下楼以后,王婶没有回家。
零点刚过,一楼门厅亮起一根蜡烛。烛根插在一个倒扣的搪瓷碗里,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歪一歪。
王婶站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她把空桶挨个摆好,桶口朝上,先数到三十,再从头数一遍。
她刚把最前面一只桶往楼梯口推了半步,楼梯口就伸来一只手。
“我家先拿。”
王婶用笔敲住桶盖:“门牌。”
那只手停在半空。男人报出门牌号,王婶没有把桶递过去,只在桶旁写下号码。
“三十只,都是谁家的?”有人问。
“七楼两只,八楼三只,剩下的自己认。”王婶没抬头,“别拿错。现在拿错一只,明天就少一户的容器。”
她下午已经挨家敲过门。有人没开,她把门牌写在手背上;有人开门只问有没有水,她没答,先让对方下楼听一遍。
门厅里没有水,只有蜡烛烧蜡的细响。楼上每家都在等同一件事:有人把门打开,或者有人先把门砸开。
“周立不肯分,怎么办?”一个男人问。
王婶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先问他拿了多少,能做什么,哪些东西还没处理。知道了再说。”
“他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桶水两个工时。”
“那是他的价,不是全楼的份。”
“不分呢?”
王婶终于抬起头。烛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把圆珠笔压在最前面那只桶的桶盖上,笔尖朝外。
“不分,就把所有人的意见写下来。”她说,“要拿谁家的,谁自己站出来;要让谁去干活,也让那个人自己答。别拿一句‘大家都同意’替人开门。”
门厅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婶把空桶往墙边推了推:“我不是来替你们抢东西的。我只是不想明早全楼都拿着空桶,等一个人决定谁能接水。”
有人说:“那你还带桶?”
“带桶是因为要接水。”
“他不给呢?”
“天亮上楼问。”
男人摸了摸手里的撬棍:“问不动呢?”
王婶看了撬棍一眼:“带着,不等于先动手。先把门外的人叫齐,谁要砸,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这句话落下,门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手里的锤子放到脚边,没有再抡。
楼梯上传来脚步。赵敏提着空桶下来了,桶沿碰过好几级台阶,响声一声比一声轻。
“你也去?”王婶问。
“我去看东西。”赵敏说。
“看完呢?”
“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拿。”
王婶点点头,在手背上那串门牌后面又添了一个名字。
五楼的栏杆后,周立一直没有出声。他看得见王婶手里的名单:三十只桶没有往楼上搬,拿工具的人和门牌却已经一一对上,每一只桶旁边都留着写名字的位置。
周立的手指从栏杆上收回来。王婶没有替谁开门,却先把明早会有多少双手算了出来。
王婶抬头看见了他。
“周立,”她隔着楼梯喊,“你下来一趟。”
“有什么事?”
“把你手里的东西讲清楚。”
“讲清楚就能分?”
“讲清楚了,才知道该不该分。”
周立没有下去。
王婶也没再催。她转身对门厅里的人说:“明早第一批,十八个人。能搬的搬,能记的记,带锤子的人先把锤子放下,到了门口再问。”
人群开始分开。有人去找手电,有人回家取棉衣。三十只空桶仍围在蜡烛旁边,桶底贴着地面,像三十张等着被写上的白纸。
蜡烛烧到一半时,王婶把名单折起来,压在最前面那只桶里。
“天亮,十八个人上五楼。”她说,“先看你手里的东西。门开不开,到了再问。”
周立回到五楼。楼道里没有人追上来,只有桶壁互相碰撞的轻响,一直跟着他上了两层。
到五楼门口,王婶把十八人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有人说自己能搬桶但不能爬到五楼,有人说能记数量但不能碰阀门;她没有把“能来”写成“能做所有事”,只在名单后面加了两栏。
周立看见最前面那只桶的桶底有一圈冻裂,伸手摸了摸,没有把桶判成废物,也没有把它放进十八人的搬运总数。王婶让桶主明早自己答:修、换,还是只用来装不用入口的样品。
桶主把桶翻过来,裂圈里卡着一粒黑砂。他没有把砂抠出来,也没有把裂缝说成漏水,只拿粉笔在桶底边缘画了一圈,写下“待装水复看”。另一户看见后想借他的桶,桶主回答可以借空桶搬雪,不许装入口水;王婶把借用范围写在桶主名下。
门厅里有人嫌这三句话太慢,伸手想把标签撕掉。王婶按住纸角,让他先说自己要改哪一项;他说不清,便把手收回。蜡烛又缩了一下,标签没有被撕,明早的第一问也因此多了一个具体的主人。
蜡烛的火苗缩了一下,门厅里有人把手电调到最小。三十只空桶没有立刻变成三十只水桶,明天第一件要问的仍是它们各自能不能承担什么。
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桶推到名单旁,说桶可以装雪,却不能保证桶底不漏。王婶让他把“可装雪、不可入口、桶底待修”写在同一张标签上;另一户只愿意提供桶,不愿意提供搬运人,两种贡献没有被合并成一项工时。
周立把三十只桶按门牌、桶主和当前状态分成三列。列与列之间留出一掌宽,方便明早逐桶复看。桶的数量先有了,能不能承载下一步仍要等主人和现场分别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