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十八个人上到五楼。
空桶没有带上来。王婶拿着手电,两个男人拎铁锤和撬棍,剩下的人把棉衣领子立到耳朵旁。那个穿旧电工棉衣的老头走在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立在自家门口等着。他让开半步,没拦他们。
王婶站到门前:“我先说清楚。东西是你从厂里领的,出力也算你的。但八十六户不能让你一个人决定谁能拿。”
“你要分什么?”
“能喝的水、能做水的东西,先看清楚再分。”
“那就进屋看。”周立把门推开。
门一直抵到墙。屋里没有箱子,没有桶,没有滤料。桌子、两把椅子、煤气灶、应急灯,墙角一台手压泵。朝南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女儿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
拎锤子的男人探头进去,退出来,冲王婶摇头。
“昨天搬完了。”周立说,“赵敏搬的。她干了两个钟头,领走一桶水。你们当时都看见了。”
没人答话。
楼道下面传来一声空桶碰栏杆的响。王婶转身:“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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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铁门在楼梯底下,门锁是物业十年前换的挂锁。周立昨晚在门后加了两道钢管,钢管两头卡进墙洞,四副法兰对拧着,冷硬得像门后又长了一道骨头。
撬棍先插进门缝。
男人踩住棍尾往下压,铁门“哐”地动了两厘米,立刻弹回去。
他又压了一次。
门缝里掉下一层细霜。
“换锤。”王婶说。
锤子砸在锁鼻上,七八下之后,锁鼻歪了。第十几下,锤柄从冻僵的手里滑开,砸中男人的虎口。他蹲下去,锤子滚到墙脚。
没有人去捡。
周立靠在墙边,盯着那两根钢管。门是往里开的,钢管卡进承重墙,想从外面拆,只能先把墙凿开。
“你自己开。”王婶说。
“不开。”
“那我们砸到天亮。”
“你们砸不开。”
王婶看了眼那扇门,又看向身后的人。有人把手套摘下来吹气,手指已经失去颜色;有人靠着墙喘,肩膀一下下起伏。
周立说:“为了一组你们不会用的膜,拿十八个人的手去拆承重墙?”
“不是为了膜。”王婶说,“为了水。”
“水不在门后。”
“那在哪儿?”
周立伸手指向楼上。
“楼顶。”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先没动。随后有人想起什么,转身就跑,跑了两级,又回头看王婶。
十一层的老楼,市政水压上不去,楼顶有水箱,先把水打上去,再给五楼以上供水。住了十几年,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却没人把停水和水箱连在一起。
“多大?”王婶问。
“标称十立方。”
“还剩多少?”
周立取出手机,没有拨号。他调出昨晚七点半的取样记录。
“四点三一吨。”
“你怎么知道?”
“五楼的水从水箱下来。”
昨晚他灌第三个桶时,面板曾经亮过。
【样本:楼顶水箱存水(五楼龙头取样)】
水99.1%/余氯0.06(快没了)/细菌偏多
水温3.2℃
箱内余量约4.31吨
判定:烧开可以喝
路径:滤一遍,再烧开
周立把手机屏幕转给王婶。她先看“滤一遍,再烧开”,再看那扇地下室铁门。昨晚暖气水那一栏,处理路径是空的;楼顶这一栏写着:滤一遍,再烧开。
“四吨三。”周立说。
楼道里立刻有人往上跑。王婶没动,她盯着周立:“你昨晚就知道?”
“我在家里接水时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
“昨晚你们只会拍我的门。今天有人带了手电,有人带了撬棍。”
“如果一直没人想起来呢?”
周立看了一眼那扇地下室铁门:“想不起来,就冻在楼顶。多冻一天,能上去的人会少一批。”
王婶把手电往楼上一照:“上去看。”
十七双鞋同时朝楼梯上去。门边那个穿旧电工棉衣的老头没动,伸手碰了碰歪掉的锁鼻,又把手收了回去。
周立和他一起留在地下室门前。门后的四吨水,没有一滴下来。
楼顶上,十七个人先把手电光沿水箱外壁扫了一圈。水箱的铭牌被霜盖住,只能看见四个“吨”字和半个日期;他们没有因为听到四吨,就把水箱写成可领水源。
王婶让两个人量楼梯宽度,两个人看屋顶出口,另两个人回门厅找能开锁的人。有人提议直接砸门,旧电工棉衣的老头抬手按住撬棍:“门后有水,门也有主人。先找钥匙和排空办法。”
周立在地下室门旁写下“楼顶见水,通路未开,入口用途未核”。他知道能看见的东西和能拿下来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整扇冻住的门。
有人从楼梯上喊,水箱外壁没有裂口。王婶让他把这句话记成“外观未见裂口”,不许写“水箱可用”;另一人量出楼梯拐角只有七十六厘米,空桶能过,装满后未必能回转。十七个人带回的是尺寸和门锁状态,不是四吨水的取用权。
旧电工棉衣的老头把撬棍放回墙边,先在门牌旁写“钥匙待找、不得砸门”。他不愿意让水留在楼顶,却也不愿意用一次破门把门后的人和水箱一起变成公共物。周立把这条选择另记在设施页上。
楼顶的人回来后各自复述:看见水箱、看见铭牌、没有打开盖,也没有测水温和水质。王婶把三种“看见”写在同一页的不同栏里,禁止有人用十七个人的复述拼成“已经验过四吨水”。楼顶的风越过门缝,四吨仍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