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铭烧起来了。
废墟区的人谁没发过烧,馊水喝多了,伤口烂了,都能烧。
那种烧是钝的,昏昏沉沉,睡一觉出层汗就过去。
苏铭这回不是。
热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蜷在草垫上,工装汗透了黏在背上,额头却烫得自己摸上去都一缩。棚屋四面漏风,八月的废土夜里本该凉,可他冷。冷得牙齿打颤,又热得皮肤发疼,两种感觉拧在一块,像有人拿针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挑。
他试过起来找水。腿是软的,刚撑起半个身子就摔回去,后脑磕在铁皮墙上,咚一声。
耳边的嗡鸣比昨天更响。还有那个声音。
阿。尔。法。
白色的梦又来了。比昨日清晰。白墙白灯之外,他这次看见了一只手。
瘦,指节分明,戴着一只白色的医用手套,悬在他头顶,像在确认什么。
那只手往下压,他看见自己躺在某种透明的匣子里,身周结着霜。
匣子。
苏铭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想摸左眉骨的疤,手抬不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抠。指甲刮着铁皮门,一下一下,那节奏他听熟了,能数出几下。
苏铭听出来是老鬼。
老鬼每隔几天会来废墟区转一圈,名义上是收点旧货、打听消息,实际上苏铭知道,这老头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从他十四岁起就是。
苏铭不点破,老鬼也不说破,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么一层薄薄的情分。
"苏铭?在不在?"老鬼的声音隔着门,沙沙的。
苏铭想应,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
门开了。老鬼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铁锈味。他五六十岁,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大褂套在身上,腰里别着个酒葫芦。
他一进来,脚步就顿了。
苏铭看见老鬼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老鬼蹲下来,手直接探上他的额头。
"靠。"老鬼说。
这显然不是在骂苏铭,是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
苏铭烧得迷糊,但老鬼那只手的触感他很清楚。凉的,干燥的,像老树皮。
可让苏铭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老鬼摸完他的额头,手指往下移,停在他左臂内侧的编号刺青旁边,停了很久。
苏铭的编号周围,皮肤在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绕着D-0371那串数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
老鬼的脸色变了。
苏铭没见过老鬼这种表情。这老头在废土混了一辈子,见过死人堆成山,见过变异兽把人撕成两半,从没见他眼角抽过一下。
可这会儿,他盯着苏铭的胳膊,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前天……"老鬼开口,又停了,"你昨天,在分拣台,碰过什么?"
苏铭脑子转不动。他想起那块肉。暗红,温的,在他掌心发烫。
他不能说。他昨天就决定了,这事儿谁也不说。
"没。"他哑着嗓子,"就是……收工早。"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苏铭看不见他在想什么。
然后老鬼忽然伸手,把苏铭的衣领往上提了提,把他整个人往草垫里头塞了塞,又腾出一只手,把棚屋的门从里面闩死,还把那块挡门的锈铁管挪过来顶住。
"你别出声。"老鬼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别让任何人进来。听见没?"
苏铭点头。他烧得眼前发花,搞不懂老鬼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老鬼站起来,在狭小的棚屋里转了半圈,像在确认什么。他停在苏铭头边,又低头看了一眼苏铭的胳膊,那圈淡红已经退下去了,皮肤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可老鬼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在废土上活了这么久,年轻时也进过深红禁区外围,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他能感知到,苏铭的身体里,正有一股陌生的、野性的力量被慢慢拆开,吞掉,变成苏铭自己的一部分。
那不叫生病。那叫吸收或者说进化?
完美吸收。废土上从没有过。
老鬼的喉结动了动。他本该问清楚,把这小子捆了送去公会,能换一笔不小的赏金。一个能完美吸收变异兽基因的人,在哪个势力眼里都是宝贝,也是祸根。
可他没动。
他只是把苏铭的草垫理了理,把那块破毯子盖回他身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在苏铭手边。
"退烧的。吃了。"老鬼说,"睡。天亮以前别开门。"
苏铭捏着药,没力气抬手。老鬼替他把药塞进他嘴里,又灌了一口自己葫芦里的凉水。
"老鬼……"苏铭叫住他。
"嗯?"
"你怎么……来了。"
老鬼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你一天没去分拣台。"他说,"老周头说你上午就收了筐。我来看看。"
说完,他拉开门,钻出去,把铁皮门轻轻带上了。
棚屋里又剩苏铭一个人。
烧还在。可奇怪的是,老鬼走后,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热,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几分。苏铭攥着草垫边缘,迷迷糊糊地想,老鬼刚才,是不是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草垫边缘的藤条在他指下啪地断了。
他没用力。
可藤条断了。
苏铭没听见那声轻响。他已经沉进那片白色的梦里。这一次,梦里的医用手套摘了,露出一只手背,手背上有一串刺青,和苏铭左臂上很像,只是开头不是D,是一个他不认得的字母。
A。
梦醒了。天亮。